汪梦川丨为什么说清人写诗用韵最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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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心夔《陶堂志微录》内页。钤“天津严范孙先生遗书”印,现藏国家图书馆。

“该死十三元”是诗坛流传已久的一则掌故,出自清末薛福成《庸庵笔记》,谓当时颇有才名的高心夔,第一次在咸丰己未科会试复试中作诗出韵,次年又在庚申恩科朝考中作诗出韵,故两次都被列为四等,一生仕途蹭蹬。而据云两次试帖诗都是限“十三元”韵,于是促狭鬼王闿运赠以诗曰“平生两四等,该死十三元”。吴其昌先生在所著《梁启超传》中曾引此为例对清末教育状况提出强烈批评,谓八韵诗“以现代人之方音,而必押隋、唐时代之韵脚,无理取闹如此,而反认为天经地义……这真是活埋青年、活埋天才的秦坑!”按,清代科举试帖诗多为五言八韵之排律,自康熙颁定《佩文诗韵》后,用韵必须严格从之。而《佩文诗韵》实际上就是金代以来流行的《平水韵》,《平水韵》则又源自北宋《广韵》,《广韵》又源自隋代《切韵》和唐代《唐韵》,故吴先生乃有此说。不过从科举考试和诗歌创作的角度,未免都有些言重了。

任何考试选拔都应该有一定的客观标准,以期尽可能做到公平。现代考试都有很多“客观题”,连高考作文也有一些限定条件,原因即在此。试帖诗限定体裁、篇幅、用韵,就是一种客观标准,否则大家随便写一首诗,如何判定高下?用韵限依官方韵书也与此同理。所以高心夔因两次作诗出韵而遭黜,的确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而所谓科举戕害天才的论调,其实也似是而非。从海量落榜者中找到一些所谓人才,并不能证明科举制度失败,因为科举中试者的人才比例无疑更高。

但若是从诗歌创作的角度,讨论起来就要复杂一些。传统诗歌以押韵为第一规则,上古时期基本是随口语(方言)押韵,那么为何到中古乃至近世,作诗却提倡依据韵书呢?因为随着时代发展,诗歌不可能像上古时期仅流行于局部地区,再依照各地方语音押韵显然不利于大范围内的文学交流。所以隋代陆法言等人编订《切韵》,实际上是在综合考量历史和现实的各种因素之后,制定一种“技术标准”,以便于大家共同遵守,这对于推动诗歌创作意义重大。不过自《切韵》以至《广韵》,韵部实在分得太细,写诗如果严格依此用韵难度很大,所以《平水韵》才应运而生,将其合并删减为106韵,而其之所以成为后代诗韵的主流,可以说主要因为其渊源有自而且难度适中。一言以蔽之,就是“法可变而不可常变”,当规则变化到合适的状态就应该尽量稳定下来,这样才有利于文学的交流和传承。

再回到“十三元”韵。这个韵部有很多字的确不像能相互押韵,而且容易跟其他韵部混淆。如果作近体诗首句用到邻韵,或者作古体诗用到通韵,涉及元韵就更麻烦。试举杜甫《石壕吏》为例,开篇四句通行本作“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村”属“十三元”韵,“人”属“十一真”韵,二字可以通韵;但“看”属“十四寒”韵,一般不能跟元、真部押韵。而且“看”与“走”也不押韵,这样两句换韵也行不通。那么“看”字岂不出韵了?杜诗竟有这种问题?所以有版本这句作“老妇出看门”,“门”也在“十三元”,就没有问题。此外还有版本作“老妇出门首”(“看”与“首”形近易讹),“首”与“走”同在上声“二十五有”韵,这样就是两句换韵,也没有问题。

清初毛奇龄《古今通韵》曾云:“真文元寒删先六韵通为一部,人鲜有晓者”,又云“客有疑杜甫《石壕吏》诗失韵者……殊不知村、人、看三韵正真文元寒删之通”。王力先生《汉语诗律学》则云:“此部六韵的相互关系并不一律。大抵真与文近,文与元近,元与先近,先与删近,删与寒近。寒删与真文最远,不可通韵;除非五六个韵同用,才算互相关连而可通。”并举杜甫《义鹘行》(元寒删先通韵)、《彭衙行》(真文元寒删先通韵)为例。长篇古风大体如是。至于近体诗首句用邻韵,王力先生则指出有“绝对不能相通者”,如庚蒸部与真部、真部与侵咸部、侵咸部与庚蒸部等等。不过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笔者曾依托大型诗词数据库“知识图谱”,就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统计唐宋清人七律首句用邻韵的情况(注意以上各韵部均以《平水韵》为依据。唐宋人作诗当然不用《平水韵》,但唐宋韵书分部更细,所以如果某人用韵比合并后的《平水韵》都宽,那一定比唐宋韵书更宽),结果发现一些有意思的现象。

比较而言,宋人七律首句用邻韵的比例最高,邻韵也用得最宽,清人用韵则最严格。究其原因,应该是宋代科举考试重策论、轻诗赋,写诗并不是很重要,而且如果要依官颁《广韵》(或节略版的《礼部韵略》)作诗,难度又比较大,所以在没有强制要求之下,诗人们日常创作中用韵自然就放宽了;但这种放宽又没有统一的标准,各人就自行选择邻韵来相通,因此岂止六部通韵,连王力先生所谓“绝对不能相通”者也常常相通,甚至关系更远的覃、盐部都拿来相通。而清人科举改从《佩文诗韵》,韵部较之唐宋已放宽不少,诗人反而愿意在平时创作中也遵照科举标准,以便适应考试,这样平时创作与应试创作差别不大,所以整体上显得要严格得多。偶有比较“出格”的邻韵用法,大多是追步古人之作。王力先生曾云:“如果通韵为的是少受拘束,自然无可非议,如果为的是在用韵上模仿古人,那真是多此一举了。”其实“尚古”在中国蔚为传统,所以在用韵上模仿古人极为常见。宋人通韵之宽出人意外,固然可能是为了少受拘束,但也不乏追步古代(唐代乃至汉魏上古)的因素。

另外有意思的是,清代康雍乾三代帝王之作,虽然一般认为水平不高,但在用韵方面的确做了表率。上述六韵之中,康熙、雍正七律首句从未用邻韵(即或者押本韵,或者不押韵);乾隆诗作数量巨大,虽不如乃父乃祖之严格,但用邻韵也不多,未见“出格”之处。如其“元”韵七律226首,其中首句押韵者174首,仅4首用了邻韵(先韵,均为步韵苏轼之作)。此外笔者还特别留意几位精通音韵的学者之作,上述六韵的七律,收录作品较多者有顾炎武、钱大昕,顾作23首,仅2首首句不押韵,其余首句皆用本韵;钱作105首,仅1首首句不押韵,其余首句皆用本韵。他们在用韵上似乎更为严格,应该是非常清楚韵书的“技术标准”之性质,深知文学创作与音韵研究并非一事,故而乐意从之。所以对当代的旧体诗作者来说,用《平水韵》固然可谓一种坚守文化传承的信仰;对于愿意用“新韵”的诗人来说,自行其是亦未尝不可。所谓“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如是而已。(原题“从该死十三元说起”,现标题为编辑所拟)

汪梦川

责编刘小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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