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的故乡都在死去,有的已经死去。我那个故乡,死了很久了。
故乡是个小村庄,依河而建,相传很久之前那条小河只是干涸的河床,受不了干渴的村民三叩九拜,七七四十九天换来一颗上天恩赐的玛瑙石,放在河床的正中央,就汇流成了一条汩汩地小溪流,从此取名“玛瑙河”。
我的家就在这条河边,一个村子里同龄人很多,我们也经常聚集在一起玩。那时候的小河很美,水很清,可以见底的,水下没有淤泥,都是石头和沙子。
卷起裤腿跳到水里,水刚好没过膝盖,我们互相往对方身上浇水,一起学着狗刨式游泳,一起选挑扁平的石块打水漂,一起在岸边的沙子里扒拉出很多玛瑙石,捡拾回家打磨做成手链,戴在身上亮晶晶。
后来,这条河就死掉了。河是怎么死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好多年都没捡到玛瑙石了。
严歌苓说,人间有多少芳华,就有多少遗憾。就像叶抗美在醉酒以后说的,“我是被他们给丢弃在这里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的童年在百花井边度过,也在百花井边丢失。小时候在百花井井台上玩耍,那井里的水到了冬天会冒出白汽,那水汽现在每年冬天也还有,只是比原来少了。全球气温升高了,水汽也消失了,应该再也不会吓到小孩子了吧。
经历了命途多舛的一生,最后发现,曾经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都回不去了,包括庐州,也包括百花井。
百花井是庐州城里的一座老井。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丁成龙从部队转业到了庐州,就住在百花井边上的公主府邸。在这里,他娶妻成家。然而,就在孩子即将出生之时,他被人诬陷,连夜逃离了庐州,开始了漫长而毫无边际的流亡,最后在新疆戈壁小城昌吉扎下了根。
几十年的冤屈终于得以平反,丁成龙毫不犹豫的选择回了庐州。在庐州生活的时间远远比不上新疆,可他还是宁愿用“回”这个字,而不是“去”。大概除了与孟浩长的情谊,难以割舍的还有百花井。
洪放的《井中人》,也将百花井地区半个多世纪以来的人情练达和情感纠葛诉说得活色生香,在所有的悲欢离合、世情嬗变里,这口老井的醇厚让周遭的百姓有一股浓郁的归属感,生活在井边,让他们摒弃了游离,也甘愿安定。不论是丁成龙、孟浩长还是陈健康,井在哪,根就在哪。
前几天回老家了,自从我去了北京难得回家一趟。在家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傍晚能看日落,晚上抬头也能看到清晰的星空,还能吃到我妈给我做的饭菜。
只是走在小河旁边的路上,能看到的灯火和炊烟只剩下零星。村子里的年轻人大都已经离开了,说不清是逃离,还是给山河一点喘息的时间。最后剩下的都是历史的目击者,他们守着这片土地、这片河流踽踽独行,无法割舍。
老家的境况和洪放笔下的百花井如出一辙,丁成龙说:“这百花井里来来往往,最后就剩了我们几家。其实也不是几家,而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了。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唉,这百花井,眼看着存了几百年,说不准那天就没了呢。现在这里是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将来连黄鹤楼也没了。”
拆迁的呼声越发高涨了,孟明月来讨属于自己的那份拆迁款,酸溜溜的数落孟浩长,百花井马上都成高楼大厦了,要有何用?别老盯着这口井啦,不就是一口井吗?能换来金,还是能换来银?什么也换不了。老头子,明智些吧。
住在东大圩的李光升也要把孟浩长接走,可在百花井待了一辈子的孟浩长不想走,没有百花井的灵气,活着也不滋润。即便是拆迁,也宁愿将这房子捐了,只希望能保留这孕育了无数历史的公主府邸。
但是一切都毫无办法。就像路遥说的:对于应该普通人来说,只好听命于生活的裁决,这不是宿命,而是无法超越客观条件。
毫无办法的事情何其多,可我们总想在这悲凉的生活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黄鹤终究要去,黄鹤楼也终究要倒,但我们还是能够努力,尽量保住、甚至是争取恢复一些老建筑。
于是丁昌吉回来了,丁昌吉竞争获得了百花井片区开发权,她承诺一定好好保护百花井。孟浩长也献出了自家老宅,像陈兰说的,这百花井,说不准就建成了大观园呢。
至此,百花井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我们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向前迈进、应接不暇,总是来不及梳理好自己的羽毛,可总能让我们在时间的缝隙里捕捉到内心柔软的悸动。
我想,故乡的那条小河,终有一天也会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