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三口狼狈走了,秀娟依然怒气未消,黑着脸,盯着饭桌发呆。大家没见秀娟生过这么大的气,都不敢吭声。董月容低声道,秀娟,甭生气了,棉花本来就爱嚼舌头,你不是不知道,来,来,大家赶紧把饭吃了。大家看看秀娟,都不敢坐下来。高山瞅瞅众人,知道是自己闯下的祸,走过来,摇晃着秀娟的胳膊道,娘,你甭生气了。
秀娟就要甩开高山的手,可是她扭头一看高山愧疚的表情,还有那双哀求的眼神,顿时心软了。秀娟叹口气,冲大家道,不管了,大家坐下来吃饭吧!说着,秀娟先坐了下来,崔魁梧对东厢房伸头察看动静的女儿道,蒺藜,跟恁哥过来吃饭吧。蒺藜清脆地答应着,拉着江河出来了。因为棉花这一闹,大家啥心情都没了,显得气氛凝重,高山边吃饭边偷看秀娟。秀娟明显感觉到了,不由一阵心酸。
大家草草吃过,秀娟对江河道,坷垃,今天你刷碗。高山,走,跟我去西屋。高山畏怯地瞅瞅秀娟,又看看崔魁梧。崔魁梧道,秀娟,算了吧,你看看,高山也吃亏了,脸还肿着咧。秀娟生气道,你以为我眼瞎呀,还要你啰嗦?高山,跟我过来。高山再瞅瞅爷爷奶奶,发现他们不敢吱声,迫于无奈,只得低头去了西屋。秀娟拉开电灯,气呼呼地坐在床上,直盯着高山。
高山胆怯地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秀娟道,门插上,过来。高山乖巧地插上门,小脚挪动着,好不容易才挪到秀娟身边。秀娟面沉似水,威严道,给我跪下!高山似是没听明白,睁大眼看着秀娟。秀娟恼道,耳朵聋了?让你跪下。这下高山听清楚了,赶紧跪下了,头也不敢抬。这时门口有人敲门,秀娟没好气道,谁?门口是江河怯懦的声音,娘,你甭打俺弟弟了。秀娟吼道,用你管,滚!
门口没动静了,许是江河走了。高山抬起头道,娘,要打就打吧,一人做事一人当,甭吵俺哥。秀娟气急道,好啊,你们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高山不言语了。秀娟忍住火气道,说吧,今天你有没有错?高山犹豫道,有错。高山的口气,明显有点不服气。秀娟听出来了,继续道,好,你说,错哪儿了?高山想了想道,我不该打架。秀娟听后冷冷道,不对,继续说。
高山眼珠转了转,猜测道,我打了钢蛋后,应该对你说。秀娟依然摇头道,不对。高山想不出来,低头不语。秀娟看他说不出来,禁不住生气道,告诉你吧,你呀,不该心太狠,去用砖头砸人家。这是没出大事,要是把人家砸个好歹,你说该咋办?就是恁爹恁娘也没招。高山不服气道,娘,你不知道,对钢蛋这号人,必须心狠点,不然,他会继续嘴贱,只有把他打怕了,他才会闭上嘴,变得老老实实。
秀娟生气道,放屁。秀娟说完,也后悔了,她不该在孩子面前,说这么粗鲁的字眼,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啥。两人沉默着,许久,秀娟想想,才问道,我问你,你想过没有?万一你被人打死了,咋办?高山扬起小脸,咬牙道,谁敢?我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秀娟没想到高山小小年龄竟然说这话,实在控制不住情绪,顿时捡起床底下江河的布鞋,把高山拉起来,对着他的屁股就是狠狠两下。
高山依然不哭,仰着倔强的脸。秀娟心疼了,气急道,你个兔孙,是要活活气死我呀。我问你,你要是让人家打残了,打死了,你让恁爹恁娘咋活啊?秀娟说着,眼珠啪啪直淌。高山看见他娘哭了,马上慌乱起来,忙给秀娟擦泪,嘴里近乎哀求道,娘,娘,你甭哭了,都是高山不好,我不该气你。这时,秀娟想起灵敏,五味杂陈,眼泪潸潸而下。高山手足无措道,娘,你要是不解气,还打我吧。高山捡起地上的布鞋,硬往秀娟手里塞。
秀娟不哭了,把鞋扔到地上,看着十来岁的高山,哽咽道,高山,你的命就那么不主贵?你要是真和人家玩命,有个三长两短,恁娘就不活了。高山哭道,娘,我错了,你甭生气了,好不好?秀娟扭头擤擤鼻子,擦掉眼泪,定定神,饱含深情道,高山,你们兄妹三个,都是娘的心头肉,娘不希望你们有一点闪失,你理解不理解?高山诚恳地点点头道,娘,我懂。秀娟抚摸着高山脸上红肿的地方,心疼道,还疼不疼?高山马上笑道,娘,这算啥呀,早就不疼了。
秀娟无奈摇摇头,语重心长道,高山啊,娘对你说,作为男生,不被欺负是好的,但不能常常打架,尤其心狠手辣,绝对不行。不管你把人家打伤了,还是被人打伤了,都不允许,知道吗?高山思忖道,这话也对也不对。秀娟迟疑道,你说恁娘哪里不对?高山道,娘,你不要生气呀,听我说完。秀娟压住火气道,说吧,我不生气,看你肚里还有啥歪理邪说。
高山见他娘果真没生气,才鼓起勇气道,娘,你不知道,钢蛋说我不少坏话了,他这个人犯贱,俺班里人都知道,你不搭理他,他以为你好欺负,只有收拾他一顿,他才会老实。对了,娘,啥叫野种?秀娟一下子被问住了,迅疾答道,肯定是骂人的话。高山道,我想着就是骂我咧,他才是野种。秀娟不想纠缠这个话题,忙道,你继续说。高山道,没啥了,我不欺负人,但是谁想欺负我都不行。
秀娟道,难道吃点亏就不行?高山挺起脖子,仰着脸道,娘,凭啥让我吃亏?秀娟无语了,是啊,凭啥要吃亏呢?她也想不清楚。秀娟深感没文化的悲哀,有些问题,她自己也不懂。都说吃亏是福,可凭什么自己要吃亏呢?她回答不出来这个问题,不由陷入深思之中。
秀娟苦思冥想,怎么都找不到反驳高山的话,于是蛮横道,总之,跟人家打架,耍勇斗狠是不对的。高山不敢犟嘴,点头道,嗯,我以后听娘的。秀娟深深地叹口气,觉得这次教育很失败,她看着高山乖巧的样子,秀娟的脸上霎时洋溢出温柔的神情,柔声道,高山,屁股还疼不疼?高山笑道,娘打的一点都不疼,不信?我让你看看啊。高山说着,故意扭几下屁股。
秀娟笑道,好了,你甭扭了,我知道了。赶紧钻被窝吧,让我把你的棉袄缝补一下。高山温顺地把被褥展开,脱了衣服,钻进被窝。秀娟拿起棉袄要走,高山道,娘,你今天发脾气的样子,真吓人!秀娟没好气道,你要是不想娘生气,就甭给我惹是生非。高山扮个鬼脸,赶紧把头钻进被窝了。秀娟无奈地摇摇头,打开屋门出去了。
其他人都在堂屋闲聊着,看见秀娟过来了,都不吭声了。秀娟看看江河和蒺藜道,恁俩回屋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咧。蒺藜不想睡,但知道今天形势不对,拉着哥哥走了。董月容道,秀娟,不能全怪高山,棉花也太过分了,给孩子啥都说。崔玉民插话道,毕竟和顾文竹多年邻居咧,要不,我明天还是给他们几十块钱吧,省得他们说些闲话。秀娟道,爹,不行,太过分了,我可惜几十块钱吗?我是不想受这份窝囊气,他们爱咋咋吧,钱是一分都不给。崔玉民不吭声了。
秀娟觉得累了,有气无力道,天不早了,大家都睡吧。说着,秀娟掂着高山的棉袄回了西厢房。崔魁梧去趟厕所,回来时,发现秀娟正在灯下缝衣服,随口道,睡吧,明天再缝吧。秀娟道,明天?明天高山不穿了?你睡吧,我缝好就睡。崔魁梧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却丝毫没有睡意,问秀娟,你刚才是不是又打高山了?秀娟停住手里针线叹气道,魁梧,教育孩子,你不能全指望我,咱俩需要配合,哪怕是我唱黑脸,你唱红脸咧。
崔魁梧嘟囔道,你知道,我又不会教育孩子。秀娟不乐意道,你以为我会呀,只能努力吧,再说,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崔魁梧道,只有高山让人不省心,咱家坷垃和蒺藜都听话。秀娟急道,啥意思?难道高山不是咱孩子?崔魁梧知道说错话了,脸红道,我说错话了,总行了吧?秀娟叹口气,没吭声。崔魁梧继续道,高山的事,瞒不住,要不要告诉他?秀娟思忖道,你觉得有区别吗?他知道不知道,还不都是一样?我觉得瞒着好,至少他觉得是家里的一份子,没疏远感。
崔魁梧点点头道,好吧,还是你决定吧,我只是怕别人说三道四,高山要是知道了,反而不好。秀娟恨恨道,除了棉花多嘴多舌,有谁会说这事呀!原来人家说我嘴碎,我看棉花才是咧!崔魁梧笑道,你不是嘴碎,是说话难听,有时候能噎死人。秀娟生气道,净瞎说,咱俩这么多年了,噎死你了?你不还是活蹦乱跳的嘛!
第二天,秀娟担心棉花报复,吃过饭后,送高山上学。路过顾文竹家门口,恰好碰见棉花。棉花冷言冷语道,有些孩子呀,来路不明,良心坏死了。秀娟知道她说高山,但当着高山的面,只能忍住火气,权当听不见。高山瞪着棉花一语不发过去了,走几步,高山道,娘,钢蛋他娘不是个好东西。秀娟盯着高山道,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好好读书去。高山不言语了。
中午放学,秀娟忙着做饭,让公公去接高山。崔玉民去了,很快接着孙子孙女回来了,还给他们买了两把瓜子。秀娟道,爹,让你接他们放学,买东西干啥?甭惯他们。崔玉民尴尬道,蒺藜想吃咧,又没几个钱,买就买吧。是啊,爷爷疼孙子孙女,秀娟能说什么呢。秀娟私下问高山道,钢蛋没找你事吧?高山笑道,给他两胆,他也不敢,对你说吧,娘,他老实着咧,看见我连屁都不敢放。这种人就这样,欺软怕硬,你甭管了。就是他娘不是个东西,刚才路过他家门口,她当着俺爷的面,说难听话咧。
秀娟道,她想说啥就说啥呗,你甭管她,过几天就好了,听见没?高山嘟囔道,娘,知道了,我只是看不惯,那个女人嘴臭得很。秀娟不放心,叮嘱女儿道,蒺藜,你帮恁娘看住高山,有啥事,告诉我。蒺藜笑道,娘,保证完成任务,不过你也知道,我的衣服旧了,该买身衣服了。秀娟气道,死妮子,知道跟恁娘讲条件了?蒺藜笑道,恁闺女穿得漂亮,你脸上也有光啊。秀娟气笑了,承诺道,好,只要你最近表现好,过年给你买衣服。蒺藜笑着跑了,秀娟摇头苦笑。
两天风平浪静,秀娟觉得这事已经过去了,再没有放在心上。第三天早上,秀娟刚起床,就听到街上有人吵闹,忙到院里听动静,她很快就知道了,是棉花在骂街。原来棉花早上起来开院门,发现不知道是谁搞鬼,给她家门上涂满屎,臭气熏天。棉花不知道是谁干的,索性冲着大街骂起来。秀娟怀疑是高山干的,去问高山。高山迷糊道,不知道啊。反正不是我干的。
秀娟没证据,只得作罢,但她上厕所时候,发现粪堆被人捅开了,明显少了,她就知道,这事肯定是高山干的。可无论她怎么问,高山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死不承认。秀娟无语了,心想,随便吧,也给棉花一个教训,省得她猖狂。这事过去后,棉花老实多了,看见崔家人远远躲开,再不指桑骂槐了。秀娟突然想起一句话,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对付棉花这种人,就是不能够忍气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