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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府的小安王是个傻子,愁煞了安太妃。
狗皇帝给皇叔母出了个馊主意:
或许是林太医的药重了,小安王才变成了傻子,不如让林太医的女儿嫁给小安王抵债。
于是,一台花轿,就将林珑嫁进了安王府。
旁人脑补林珑委屈憋闷的时候——
俊美的小安王:好东西给夫人留着;
贴心的安太妃:我们府上是王妃做主的;
吃瓜的王府仆婢:我们王爷啊,是个傻子,喜欢一个人,就要宠到天上去。
1.
安太妃的命不好,英武的丈夫早逝,留下她和一个傻儿子。
安太妃的命又很好,丈夫一心只爱她,儿子虽然傻,但很乖巧懂事。
四十岁的安太妃看淡了权势,看淡了生死,唯一惦念的,就是自己傻乎乎的儿子,小安王赵怀南。
赵怀南今年二十有一,身高八尺,容貌俊美,如果不是个傻子,哪怕混账一些,也定然会有数不清的姑娘喜欢。
可惜,这样一个好看可爱的孩子,心智始终只有七八岁。若是有些早慧的孩童,还要比他成熟些。
安太妃憋闷得很,攀附权贵的俗物她瞧不上,她想要的世家贵女也不愿意嫁过来,这才导致了赵怀南的皇帝堂弟都生了三四个孩子,赵怀南还是光杆一个。
赵怀南是一人吃饱,万事不愁,可安太妃愁啊,她的身体不算好,若是她走了,儿子可怎么办呢?
所以安太妃没事就到皇帝那里哭诉,最近更夸张,直接哭晕了,被金吾卫送回了安王府,还打发了一位宫中待诏的女医来瞧病。
女医林珑,是已经致仕的林太医之女,她手脚麻利地把脉开药,轻声细语地嘱咐好太妃和侍女注意事项,还贴心地将自己的汤婆子送给手脚冰凉的安太妃,这才离去。
安太妃看着林珑窈窕有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若是本宫有这么个女儿便好了。」
一旁的嬷嬷急忙安慰:「咱们小殿下好歹是个男丁,能守住王爷的爵位。小殿下天真可爱,从不闯祸,娘娘不必过于烦心。」
正说着,远处一个丫鬟步履匆匆向这边跑来,还高声喊着:「娘娘,不好了,殿下落水了!」
安太妃急火攻心,捂着心脏就要晕,还好被嬷嬷扶住了,又按着人中,强行撑起来去唤人。
等安太妃和侍卫们疾步走到湖边时,正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双臂直撑,用力按压着地上青年的胸口。
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安太妃的心肝宝贝赵怀南,而年轻女子则是刚刚出门的林珑。
安太妃赶紧吩咐侍卫离开,又凑了上前,看着儿子被连续按压十几下,咳出了几次水才悠悠转醒。
白皙俊美的青年睁大了眼睛,纤长卷翘的浓密睫毛上还沾了些水珠,显得分外无辜,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喃喃道:「仙子姐姐,是你救了我!」
安太妃愣住了,鬓发皆湿的林珑很快地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头,缓声道:「先去洗洗吧!」
小安王乖乖地听话,依依不舍地告别仙子姐姐。而林珑则被带回太妃的居所换下湿衣,临别之际,林珑郑重对安太妃俯身下拜:「臣女斗胆,恳请娘娘将今日之事彻查。」
不用林珑说,安太妃也是要责问众人的,小安王虽然痴了些,但还是知道避开水火的,怎么会落水?
这一查问不要紧,竟给查出来一个侍女不安分,觊觎小安王。
小安王热得无法,只能投到湖水里去凉快,他又不会水,扑腾的时候被林女医看到,这才救了下来。
安太妃勃然大怒,当时就发卖了那名侍女,还惩处了当时院子里所有的仆婢。
平素最为善良的小安王没有能给他们求情,因为他正睡在屋里,脸蛋红红。
2.
赵怀南不喜欢自己的侍女小婵。
因为小婵总会趁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捏他的脸,说他生得好看,可惜是个傻子。
赵怀南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傻子,所以小婵的话他没有和别人说,但是他会偷偷躲开小婵。
小婵却不依不饶吓得他赶紧跑掉,想找个地方凉快凉快。
整个王府里最凉的就是石桥上的白玉狮子,赵怀南左脸贴完右脸贴,一个不小心就跌到湖里去了。
赵怀南在湖里忘记了身体的燥热,却也呛了不少水,他用力地拍水引起浪花,终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倩丽身形跳下来救他。
那是一个很瘦很温柔的女孩子,周身暖暖的,像是蒙上了一层会发光的白雾。她的手臂结实有力,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划水,将他带到岸上。
赵怀南很委屈,一脱离危险,他就急急忙忙扑到她的怀中。
出场会有光,还这么善良的仙子姐姐真是好人,希望仙子姐姐保佑,不要有人再欺负怀南了。
换完衣服,赵怀南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还好仙子姐姐走得早,不然她就会发现,赵怀南这个小畜生,在梦里还亵渎了神仙。
安太妃听说了儿子醒来就嚷嚷着要换衣服被子,心里既欢心于儿子长大了,又担忧如何为儿子娶一门好的亲事。
赵怀南却羞涩地低下头:「娘,我都抱过仙子姐姐了,我是她的人了。」
太妃曾经和他说过,男人抱女人就会生孩子,赵怀南一琢磨,仙子姐姐抱了他,他也是会给仙子姐姐生孩子的吧?
安太妃在家歇了一天,还是决定进宫和皇帝商量商量,儿子到了年纪,真的该成亲了。
没有世家贵女也不要紧了,那位女医林氏,她瞧着就很好,儿子也喜欢,不然就这个吧。
皇帝答应要帮着问一问林氏,若是能成,就赐下婚事。
安太妃人还没走远,正在当值的林珑就被叫到了御书房。
皇帝问道:「安太妃诚心求娶,怀南亦是一个不错的郎君。林氏,你可愿嫁给安王?」
在皇帝眼里,他的堂哥再不济也是皇亲国戚,林珑这种比普通平民好不到哪去的小门户女子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林珑跪在地上,言辞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很冰冷:「臣女早年受凉留下病根,恐不能生育,臣女已经歇了嫁人的念头,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一愣,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头:「你容朕想想。」
3.
林珑是林太医的独女,因是老来得女,所以分外宠爱。无论女儿是想跟着父亲学医,还是进宫后没有做宫侍而是成了医待诏,林氏夫妇都无有不允。
但皇帝召见,问林珑愿不愿意嫁给小安王,还是让林家很是头疼。
林太医撂下筷子,叹了口气:「阿珑,你和爹爹说实话,你跳水救下安王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当朝男女大防并不算严苛,所以林珑救完赵怀南也没想过要人家负责。且安太妃十分周到,遣散了侍卫,也不至于被人乱传闲话。
对她来说,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她力所能及都会救,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呢。
林珑也恳切道:「爹,您老人家还不了解我吗?随性惯了,哪能嫁到高门大户去?我只想做一介江湖游医,赚些钱财。」
林母则是眉眼含愁:「若是人家安王非要你呢?越是孩子气的人越执拗,恐怕这一关没那么好过。」
事实真如林母所说,虽然皇帝没有赐婚,安太妃也没有上门提亲,但皇帝敕令林珑每日去安王府为太妃请脉,相当于直接值守安王府。
这倒是有让林珑和小安王培养感情的意思了。
林珑不知道安太妃是怎么看待她的,只是暗自奇怪,该不会是皇帝没有告诉安太妃她不能生育吧?
安太妃的身子柔弱,主要还是心病,又要操持王府事务,还总是担心小安王的将来。林珑看起来稳重,几句言语就让安太妃平心静气。
请完脉后,安太妃让嬷嬷带着林珑去暖晴阁休息,在安太妃身体大好之前,林珑每个白天都要在这里当值。
暖晴阁靠外是一间小书房,里面摆放着诸多古籍医书和几案,内侧用一张屏风遮挡,是一方小床榻,刚好供女子身形或者瘦一些的男子休息。
不管安太妃心里有什么想法,林珑都很感激她的周到。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摆放在桌面上,从怀中掏出一本笔记来,一边读一边圈画。
这是林太医总结的一些疑难杂症实录,父女二人不出诊的时间会各自琢磨,有了进展再一起商讨。
林珑这本里面是关于呆症的一些案例,安太妃的身体,她有很大的把握调养,所以她把这次值守安王府的重心放在了小安王的身上。
只要她把小安王的呆症治好了,太妃和皇帝就不会执着于让她当小安王的女人了吧?
她倒不是嫌弃小安王,只是不想随便把自己嫁出去,如果碰不到合适的,她宁愿独身一辈子。
王府的待遇很好,林珑一边看书琢磨,一边捏着旁边的小点心送到嘴边慢慢咀嚼,她素来爱吃甜食,但怕上火不敢多吃,安王府的糕点约莫只放了七分糖,不会太甜。
「吱呀——」小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个缝,青年的半个脑袋瓜怯生生地从门外探了进来。
林珑看着这露出的好看眉眼,也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扬声道:「是谁在外面?」
赵怀南像一只没藏好尾巴被人发现的小狗,偏生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暴露了的,只好委委屈屈地耷拉着脑袋,小声回答:「仙子姐姐,我是怀南呀!」
林珑招招手:「怀南,进来坐吧!」
赵怀南这才轻轻悄悄地溜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递给林珑:「仙子姐姐,这个是给你的。」
林珑打开来看,原来是一包雪花酥,或许是攥得太用力了,酥脆的点心外皮已经碎成了屑,露出了里面圆润饱满的花生。
赵怀南惊讶地「啊」了一声,慌慌张张解释:「对不起姐姐,我挑了最好看的,可我不会拿,它都碎了。」
林珑捻起半块点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虽然没有酥皮包裹,但花生脆香,奶味十足,也不难吃。
迎着赵怀南自责愧疚的眼神,林珑又拾起另外半块碎掉的点心,递给赵怀南:「你尝尝,碎了也没关系。」
林珑的本意是让赵怀南用手接过,但小朋友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直接弯腰低头,用唇舌卷走了林珑手里的酥糖。
「真甜!」赵怀南捂着嘴巴,含混地说。
阿娘不让他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说是怕食物掉下来不礼貌。他把嘴盖住,不就不会掉了吗。
赵怀南吃得开心,丝毫不曾注意到林珑对他的举动微微羞涩。
赵怀南虽然是小孩心性,但到底是个高挑的青年,她没和男人亲近过,有些羞涩。面对着他无辜的眼神,她甚至内心还要更罪恶。
不可以欺负小孩子的。
林珑从小就是巷子里的孩子王,长大了又经常给妇人幼儿瞧病,对付小孩子很有耐心,赵怀南活泼可爱,心思纯善,她虽不想嫁人,但也知道他什么都不懂,婚嫁之事也定然不是他的主意。
林珑一边和赵怀南说着闲话,一边琢磨他的病症。
当年是她父亲照料着安太妃这一胎,本来是很稳固的,谁知喝了安胎药反应很大,就作罢了。
赵怀南刚生下来也未见笨拙,反而乖巧讨喜。过了三四年,幼童开蒙,别的孩子聪明伶俐,这才让赵怀南稍显不足。
林珑总觉得赵怀南不是先天的,如今亦没有证据,和赵怀南说了几天闲话,她决定再去探探安太妃的口风。
安太妃和老安王感情很好,成婚三载未有旁人。老安王带兵出征,安太妃有孕,便被托付给了先帝后。
先帝后当时无子,对安太妃格外小心,太医日日请脉,膳食滋补所用均是最好的。
生产后没多久老安王便战死了,安太妃也强撑着身子回到安王府,挺起家业,照顾幼子。是以有孕和产后都有可能是赵怀南病症的根结。
当然,皇室中人更多的是认为老安王杀孽太重,报复到孩子身上。
林珑听完安太妃的话,只觉疑点重重,刚好安太妃当时所用太医是她父亲,便准备回家再问。
不料安太妃是以为林珑对嫁给赵怀南的态度松动了,所以才关心他的病情,便给儿子说好话:「林娘子,我知道怀南不够聪明,但他懂事听话远胜于别的郎君。若是你嫁到我们家来,府里的一切都由你做主,你也可以继续钻研医术,我不会端着婆婆架子规训你,怀南也不会再有旁的女人。」
林珑对柔弱的安太妃很是同情,也对安太妃所说的不困于宅院、夫婿无妾室颇为心动,但她还不想给自己找个儿子照顾。
成婚是想和另一个人互相扶持,度过一生,而不是上司和属官、慈母与乖儿。
之后几天,林珑向皇帝告假,改由林太医为安太妃请脉。林太医本就擅长妇科,要不然当年也不会去给安王妃保胎。
「安太妃不是病,而是虚。」林太医对林珑说,「况且体虚之症不宜进补太过,从前的医者诊不出病就给贵人开补药,这可不行。」
林珑师承父亲,和他的观点颇为相似:「是药三分毒,补药不能乱吃。」
紧接着,她又想起赵怀南的病:「那安胎药会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安太妃吃了安胎药怎么会身体不适?」
林太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女儿:「安胎药温脾益气,正常人服了不会有任何反应。若是有反应,除非……」
林太医没继续说下去,但林珑已经懂了:安王妃之前服了其他药,和安胎药药性相冲。
有些事,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细想。
大户人家的阴私,林珑没少见过,为了争夺家产,亲兄弟还会阋于墙,何况是真的有皇位继承。
林珑明白,赵怀南的病是不应该治好的,可是他那么好的一个人,真的要蹉跎一辈子吗?
林珑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她要是真想治好赵怀南,怕是困难重重,既要防备别人阻碍,又要避免得罪权贵。
而几天没见到仙子姐姐的赵怀南,干了一件他活了这么久都没干过的惊天大事。
4.
从小到大,赵怀南鲜少出门。
也对,旁的公侯贵子出门,要么是为了政务差事,要么是享乐戏玩。而赵怀南始终是孩子心性,又有什么出门的必要。
安太妃将他保护得很好,他也很听话,从来不吵嚷着要出去玩。所以没人会想到,几日未见林珑的他,会自己偷偷跑出去找人。
林家与安王府相去不远,只隔了两条街。但林家所处的梅竹街住人多,巷口也多。
赵怀南揣着小包袱,兴高采烈地打探着林珑家的位置,他在家也问过了、记住了的,可是他出来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那泼皮无赖看他衣饰华贵,又懵懂无知,便起了欺辱的心思,堵在巷子里抢走他的钱袋子不说,还肆意逗弄他。
赵怀南想和他们讲道理,可是讲不过,他们玩闹过后,一哄而散,只留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好难过啊……他应该问清楚,画下来,或者找一个人带着他过来的。
即使落魄脏污,青年的眼神依然是澄澈明亮的,他缩在巷子里面,下定决心:再问一个人,只要再问一遍,如果还找不到珑姐姐,他就回家,求阿娘带他来。
漂亮的大眼睛里包了一团泪花,赵怀南忍着委屈,劝说自己现在是大哥哥了,不可以随意掉眼泪。
泪眼婆娑的赵怀南正在艰难起身之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小郎君,你是受伤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赵怀南瞪大眼睛向声源处望去,正撞上女子温柔探求的目光,二人对视,皆是一惊。
「怀南?」林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小安王,青年精致白嫩的脸上还带着擦伤。
赵怀南身体先于意识,直接飞奔过去,伸手抱住了眼前的人:「珑姐姐!」
他双臂紧紧环住林珑,头埋在林珑肩上,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可算找到你了。」
林珑只好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他,顺便把他带回家里上药。
脸蛋擦破了皮,嘴角也磕红了,青年可怜兮兮地在林珑面前坐直了身体,睫毛低垂,问道:「珑姐姐,你这几天都不来家里,是不是怀南惹你不开心了?」
林珑轻笑着摇头,手里没有停下上药的动作:「没有啊,怀南很乖。但我爹爹医术更好,更适合给太妃看病。」
赵怀南急忙道:「可是我的病只有珑姐姐才能治啊!」
林珑那一瞬间几乎以为他说的是呆症,这么说倒也没错,别人不敢治,也不想治,只有她动了心思——
「我见不到珑姐姐,心口就痛得厉害。见到了珑姐姐,身上的伤都不痛了。」青年认真的样子让林珑以为真的有这么回事。
可是,这哪里算什么病!
若是其他轻浮男子,林珑早就赏他一耳光了。可是赵怀南那么单纯,他也只是不懂男女情爱,把她当成了相思病的对象。
林珑摸了摸他的脑袋瓜,道:「怀南这不是病。」
只是思春了而已。虽然来得晚了点,还把她当成假想人选。
赵怀南连忙去握林珑的手:「珑姐姐,你不能不要怀南啊,你都抱过我了,我都有了你的孩子……」
门外进来的林太医一个趔趄,险些被门槛绊倒。
这是什么小祖宗!家里找他都翻了天了,安王竟然在他林家调戏他的亲女儿!
5.
林太医黑着脸向小安王传授抱一下不会怀孕的生理知识。
小安王一脸纯良,歪头看着他:「那怎么样才可以给珑姐姐生孩子呢?」
林太医气得拂袖而去,回到房里夫人还在劝他:「他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林太医老泪纵横:「他若不是孩子,岂不是要把我女儿娶走!」
辛辛苦苦培养的优质白菜啊,继承了他理想和事业的完美女儿,就这么被猪给惦记上了!还是一只出身高贵的傻白甜!
林夫人默默想:小安王就算是少儿心智,也不耽误他娶妻。
比起林太医的感慨万千,林夫人对林珑的未来更加担忧。
送走了安王府前来接人的仆从,林氏夫妇又拉着女儿谈心。
林夫人无限忧虑:「这下安太妃怕是不会放过珑儿了。」
比起这个,林太医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当年小安王初显呆滞,先帝曾经暗示过我,这个锅要我来背,安王府难道是想报复我,才拿我儿开刀?」
林珑佩服起亲爹的想象力:「都过去二十年了,要报复早就报复了,哪还等得到如今。」
话是这么说,但安太妃进宫以后,太后和皇帝还真就拿出了这样一番话来劝她。
「怀南这孩子命苦。」太后拿着帕子揩着并不存在的眼泪,「都怪哀家,当时就不应该非让太医来照看你们娘俩,哀家亲自陪着哪会出现这闪失。」
皇帝作母慈子孝状:「宫中太医用药狠是习惯了的,哪晓得怀南阿兄会有反应?」
赵怀南出生的时候,皇帝还没投到太后肚子里,哪会可能知道什么真相,只是这一顶帽子扣到太医头上,锅也只能太医来背。
皇帝又对安太妃说:「皇叔母,林氏女是林太医之女,有医术也有善心,怀南阿兄若是得她照顾,想必也会顺遂许多。」
父债女偿,天经地义。皇帝如是想。
安太妃虽然爱子心切,但到底不是个是非不分的,她叹了口气,悠悠道:「多谢娘娘陛下,臣妇会和林氏谈谈的,怀南太容易被拿捏,臣妇也不敢将他随意交给别人。」
皇室娶妻妾,原则上是不准医女入选的,因为医女本事大,内帷争宠容易出大乱子。
但赵怀南的情况又稍有不同,他需人照看,又不会有什么妾婢脔宠,只要林氏爱护他,就不会有那么多讲究。
安太妃对儿子的前路不放心,林太医也对女儿的想法不赞同。
「你说想治他,我依你。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治得好!我以为让你碰了壁你就会回头!」林太医气急败坏,往日儒雅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你看这蜡烛,燃尽了就是没有了,他脑子里那根弦也是!根本不可能复原!这样你还想嫁给他,是缺儿子了想当人家一辈子娘?」
林珑低垂着眉眼,倔强的性子如她老爹一模一样:「爹,女儿想试试,万一治得好呢?那女儿就是他的大恩人。若是治不好,也只是多了一个身份尊贵的兄弟。我本来就不想嫁人,拿他当个挡箭牌也无不可。」
林珑的打算很简单,贸然去琢磨赵怀南的呆症只会引起上位者的忌惮,她嫁到安王府,为自己的夫婿医治随时都可以,也不用绞尽脑汁巧立名目。
况且赵怀南那般信任自己,林珑说什么也不想辜负那孩子的一腔赤忱。
6.
皇帝终究还是没能给安王和林珑赐婚。
是安太妃带着赵怀南亲自上门,和林氏夫妇谈的婚事。
安太妃的想法很简单,御赐的婚事再加上皇亲的身份,恐有逼迫之嫌。
儿子虽然不甚聪明,但好歹对林珑是有真情在的,要教林氏夫妇看到儿子的好处,才能将女儿嫁到他们家。
林太医早就见过安王不知道多少次了,对这个不通庶务的孩子也是且怜且叹,如果不是要做他女婿,他看安王比那些纨绔公子还是强上许多的。
林母眼见安王生得俊秀清朗,童言稚语间也是对女儿的依恋,觉得颇为新奇有趣。
看得林太医眉头紧锁:这娘俩,一个比一个好美人,夫人当年便是对他见色起意,连二人生的女儿也是如此,看人家安王俊美可爱,连痴傻都不顾了,非要嫁过去给人治病。
还好他只有一个女儿,不然这好心泛滥成灾,可真不知是随了谁了!
连女儿都愿意,林太医也没有太拿乔,只是由夫人和太妃私密畅谈,太妃临出门的时候,两个女人眼泪盈盈的。
结果转身的时候又发现小安王不见了。
一回生两回熟,三人也不着急忙慌,直接去了林珑所在的林家药堂逮人。
暖阳横斜,坐在柜台前配药的年轻女子沉稳认真,旁边是一个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的青年,正殷勤地给她拿药倒水。
安太妃头一次觉得儿子竟也非常聪明。
林氏夫妇对视一眼:看吧,傻子都知道要讨好媳妇了。
林珑到底还是同意了,但在订婚之前,她要安太妃写一份和离书。
素来没有成婚前就惦记和离的,哪对夫妻在结亲的时候不是盼着夫妻和睦,将两个家族的荣辱共担。
林珑很坚持,她是想治好赵怀南,但她不想一辈子都被没有爱情的婚事困住。她不是排斥他,只是不愿没有退路。
安太妃短暂地思考以后,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女人想和离,无非是在婚事里得不到好处,她会让林珑对安王府的生活非常满意,不愿离开。
安太妃踌躇满志,已经开始想如何让林珑日后在安王府比在林家更舒坦。
最首要的,就是要把婚事风风光光地办好。
纳彩纳征等一干事宜都是安太妃亲自操办的,宫里派了两个嬷嬷来协助,婚仪也是请了礼部协办,以示对安王一家的重视。
安太妃比平日里忙碌多了,但精气神也足得很,每次来林家都要被准亲家望闻问切,林太医虽然嫁女有些酸涩,但对安王母子还是颇为尽心的。
比起安太妃的忙碌,赵怀南实在有些过于清闲了,他来林家就钻到药堂里,给他的珑姐姐打下手。
林珑看着他一脸天真的样子,还尽力去帮自己拿拿递递,觉得颇为有趣。
——谁会不喜欢一只乖小狗呢?
她含笑摸摸赵怀南的头,道:「怀南休息一会儿吧,我给你把脉,好不好?」
关于赵怀南的病症,她已经有了些眉目,只是没有太大的把握,对恢复效果也没有那么乐观。
如她父亲所说,赵怀南的脑子就像一根烧完的蜡烛,要想恢复得如常人一般是不可能的,但她可以尝试把蜡油和烛线再次融到一起。
不过用药针灸还是要等到成婚以后,她也要再和太妃商量一下。
赵怀南扬着笑脸,把手腕递给林珑,嘀嘀咕咕:「珑姐姐又想摸我手了。」
真是个傻孩子,林珑抿唇忍住笑,严肃地给他把起脉来。
7.
成婚的日子是皇帝选的,谷雨,宜多子。
赵怀南一大早就喜滋滋地换上了大红镶金圆领袍,头戴青黑罗纱展翅幞头,耳边还簪了一枝硕大的牡丹花,显得分外清新俊逸。
与林珑年龄相仿的女子早已婚嫁,从前的闺中友人如今亦为人妇,前来助嫁时也放得开。
赵怀南单纯,被几位娘子索要了数枚金稞子作开门利是才得以见到新妇。
因为大家都知道安王的情况,也就免却了催妆诗之类,一位叫杨珍的娘子干练爽快,直接问向赵怀南:「请安王殿下夸夸我们的新妇。」
赵怀南白皙的脸上一片红晕,他眼神热切又期盼:「珑姐姐哪里都好,怀南最喜欢珑姐姐了,求求珑姐姐跟我回家吧!」
他早就想好了,如果珑姐姐的家人朋友让他做什么,他不会,就好好求求珑姐姐。
果然林珑一听这话,态度就软化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笑意:「好了,我应你便是。」
得到新妇首肯的安王殿下更加开心了,嘴角抑制不住上扬,面对着众人的哄笑也不以为意。
费尽千辛万苦,赵怀南终于把林珑娶到府里了。
比起林家,王府里显然更为热闹。
小安王是在太后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也是当今皇帝唯一的堂兄弟,就算老安王不在了,他也是尊贵无比。
安太妃对这场婚事十分看中,自有诸多高官贵妇前来祝贺。官员们是借此机会结交同僚,而贵妇们则更想看看小安王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
林珑是医待诏,平日里不算避讳人,只是需要她医治的宫中女眷基本出不了宫,而此间的贵妇夫人家中都豢养着自己的医者,是以这些人也都没有见过林珑的容貌。
新房当中,林珑端正地坐在喜床之上,一旁的赵怀南紧张得出了汗,秤杆几乎都要握不住。
林珑虽被盖头遮住了脸,但也能看到赵怀南的手臂,见他此状,柔声安抚:「怀南要看看我今天好不好看吗?」
一整天没见到新娘子的脸,赵怀南已是焦虑不安,闻言,急忙将盖头挑起。
盖头之下,是一张清丽的脸。柳叶弯眉下和着一双如水的明眸,顾盼神飞,鹅蛋小脸微红,烟视徐行。容色姝丽,神态端庄,并不比高门贵女差。
眼前的女子头一次如此盛装浓抹,竟也如此娇美相宜。赵怀南看得几乎呆了,口中喃喃自语:「好看,真好看!」
素来教养有加的贵妇们忍不住低头用帕子遮住半张脸,低低笑了起来。
林珑眉眼含笑,对赵怀南道:「怀南今日也十分好看。」她说的是那朵艳丽的簪花,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颇有风貌。
赵怀南当即开心起来:「那珑姐姐多看看我。」
一旁的喜娘赶紧提醒,这对小夫妻若是再这么痴痴互看,怕是连之后的礼仪都完不成了。
8.
灯火阑珊,安王府的宾客陆续告辞,路上还议论着这场婚事的盛大,以及对小安王夫妇的感慨。
林珑可不在乎这些,她卸去钗环发髻,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寝衣,在妆镜台前摆弄着她的七星针。
她没想着新婚之夜就给夫婿扎针,只是提前准备一下,明天早上请安的时候和太妃商量一下,能不能用针灸。
安太妃确实是知道她嫁过来主要是想给赵怀南治病,但安太妃没经历过针灸之术,还是说一声为好。
刚洗漱回来的赵怀南见着新婚妻子指缝间夹着几根寒光阵阵的细针,吓得瑟缩:「珑姐姐,你要扎我吗?」
林珑伸手捏了捏小夫君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笑道:「随手拿过来玩的,怎么,怀南害怕?」
赵怀南抿着嘴,犹犹豫豫地抬眼看她:「可是我答应了不跟别人说的。」
林珑一下子警觉起来:「是谁用针扎过你吗?我是你的王妃,又怎么算『别人』呢?」
赵怀南想起来阿娘说的「夫妻一体」,眼前人又是他最依赖的珑姐姐,还是决定告诉她:「我小时候看书,累了奶娘就用针扎我,怕我偷懒。」说着还把手指递到林珑眼前。
林珑的火气腾地起来了,这老匹妇当真是混账,连这么个小孩子都要逼迫。
偏赵怀南一副无知无觉的可怜样子,她只好先安抚小可怜,牵过他的手,轻轻冲着指尖呵气:「不痛了,怀南,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赵怀南见好就收,巴巴地凑过去靠在林珑的肩上,乖乖道:「我不怕,她偷东西,被娘赶走了。」
林珑只好一边搂住他,一面收起银针,带着他去床榻之上休息。
长夜漫漫,喜烛氤氲,清隽的青年将头埋在新婚妻子的怀里,单手搂住她的腰,神情依恋又幸福。
而被他环抱的女子看起来温柔平静,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非要去揍一顿那老太婆不可。
可惜没成。
第二天晨起去给安太妃敬茶的林珑,从婆母口中得知,那个奶娘离开安王府没多久就去世了。
这引起了林珑的高度警觉,奶娘一般都是身体健壮、生育多次且奶水充足才能当,尤其是皇亲国戚家的奶娘,更需得家世清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离开了安王府就没了?
难不成人是她给扎坏的?
林珑虽不好言明先帝太后对老安王之子有敌意,但也将她对赵怀南病症的猜测诉之于口,并劝说安太妃允许她对赵怀南用针。
安太妃看着眼前认真的儿媳,神情是如此的不可辩驳,或许林珑自己都没发现,她对赵怀南的事是如此坚定较真。
在林珑反复保证不会对赵怀南身体有碍后,安太妃最终还是同意了用针,试试吧,反正情况很难更加糟糕了。
安太妃这边只需费些口舌,而到了赵怀南那才是让人头疼。
赵怀南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语气哀怨,甚至还带着些哭腔:「怀南好怕,求求珑姐姐不要用针扎怀南。」
林珑给人治病,最不怕的就是乱跑捣蛋的熊孩子,因为她力气大,态度又强硬。可是面对眼前面团子般任人揉圆搓扁的纯稚青年,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她放软了嗓子,坐在床边劝他:「就轻轻的,不让你痛,好不好?你乖乖的,好了以后我带你出去玩,给你买糖葫芦吃。」
赵怀南摇了摇头:「我不想出去,我只想和珑姐姐在家里面,我会听话的。」
林珑继续诱哄:「我给你治病,结束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这样行不行?」
其实赵怀南平时对林珑都是百依百顺的,也就这件事稍微不遂她愿,可这偏偏又是极其重要的,她也不可能放弃。
青年揉揉眼睛,小声问:「真的吗?」
林珑一喜,这态度说明有门,赶忙道:「我怎会骗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他一贯懂事乖巧,应该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赵怀南小小声说:「那我要珑姐姐亲亲。」
说着还一歪头,把白净的脸蛋凑到林珑眼前,林珑也是一愣,随即失笑:真是小孩子心性,还要亲亲做安慰。
就算他身体是个成熟的青年,那如今也是她名正言顺的男人了,亲一口脸蛋不会怎么样,就当是哄小孩了。
赵怀南皮肤好,又白又软,亲上去和奶娃娃似的,让人心情舒畅。林珑并不排斥,甚至觉得还挺好玩的。
赵怀南满足地「嗯」了一声,解开衣服任由林珑给他辨穴针灸。
针灸并不疼,只是要老老实实地躺半个小时,赵怀南刚开始不免身体紧绷,被林珑又哄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顺利将针扎了进去。
针灸后还得补一碗汤药,赵怀南哪肯吃亏,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
一连半月,天天如此。
被拨来伺候的侍女眼见着自家小王爷从初时老老实实躺在枕头上被扎,到扎上针就要靠着王妃的腿哼哼唧唧,后来干脆直接依偎进王妃的怀里撒娇,心里不由得佩服起王爷来:
谁说小安王守不住女人来着,瞧,这不是把王妃也哄得五迷三道的吗?
9.
林珑不敢说对治好赵怀南的病有多大的把握,但至少能缓解一下。
哪怕治不成二十多岁的青年,治成十几岁的懵懂少年也行啊。
可是一个多月了,一点都没变。
赵怀南每天乖乖地被林珑扎针、喂药,已经养成了习惯,撒娇卖痴就是他的日常。
说是孩子心智,但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林珑对他也没有排斥。
到底要不要主动圆房?林珑开始纠结了。
不光她纠结,安太妃也很纠结。
媳妇嫁进来快两个月了,还没和儿子圆房。虽然主要是儿子心态不成熟导致的,但儿子也不是不能人道。
要不要问问儿媳?可她一个做长辈的,怎好问儿子的房中事。
就这样,林珑第二天给安太妃请安的时候,婆媳两个人都顶着同款黑眼圈。
安太妃打发儿子去玩,和儿媳说起私密话来:「阿珑,你跟怀南是不是还没圆房?」
林珑自认脸皮不算薄,但是对着婆婆直白的话语也不禁羞红了脸,低声道:「是。」
安太妃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神神秘秘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本书卷,道:「娘这里有一些辟火图,你拿去看看。怀南他不懂,就要靠你多主动些,帮帮他。你是个好孩子,怀南得了你做妻子是他有福气。」
福气吗?林珑没想这么多,只是脸红得快冒烟了,将那本书胡乱塞进衣襟里。
娘俩又随意闲聊了些赵怀南的病症,林珑也不敢太过乐观了,毕竟这么久了还未见起效。
安太妃说既然如此,那便一边治病一边掌家吧,儿媳进府数月,婆婆却不交中馈,容易被外人以为对儿媳不满。
林珑只好应了,又陪了一会儿才走。
院子里花团锦簇,花蝶蹁跹,赵怀南正在捉蝴蝶。
嫁过来这么久,林珑也知晓赵怀南为何会有一副精壮身体了,那就是他真的很听话。
听话到小时候夫子说过要他每天跑步半个时辰,负重扎马步半个时辰,他就真的一丝不苟地执行,哪怕是下雨天,也要在廊下练够了时辰。
所以别的孩子是扑蝴蝶,而他是真的在抓蝴蝶,他跑得快,动作又敏捷,蝴蝶很快就被他捉到放进细密的小竹笼里了。
赵怀南见到林珑,急忙跑了过来,将手里拎着的竹笼递到林珑面前,清透的琥珀色眼眸亮晶晶的:「珑姐姐,这个给你!」
林珑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替汗涔涔的青年擦了擦汗,然后故作好奇地去接他的小竹笼:「这是什么?」
赵怀南眼神微闪:「人家说,女孩子都是要收礼物的,我喜欢珑姐姐,当然要把我的好东西都送给珑姐姐。」
说这话的人大概是惯会给姑娘送珠宝首饰的,而赵怀南却理解出了另外一层意思,林珑忍俊不禁:「多谢怀南,我很喜欢。」
赵怀南得寸进尺,侧过脸凑到林珑面前,用手指点了点:「那珑姐姐是不是要奖励我啊?」
一旁的侍女侍卫急忙转过身去,林珑眼风隐隐扫到他们在憋笑,便伸手拧了拧赵怀南的脸蛋。
这下连林珑自己也发现了,在赵怀南的攻势下,她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只能一退再退,任由他步步逼近,而赵怀南本人却无知无觉。
10.
安太妃还是将账本送了来,还贴心地配了个管家释疑答难。
林珑听得头晕脑涨,赵怀南却兴致勃勃,还追着管家问这问那。
看着青年认真的样子,林珑忽然发现,赵怀南其实没有那么傻乎乎了。
她又拿出来诗书来教,但赵怀南又变成了原来那副一问三不知的情况,看来是只对算学有门道。
赵怀南乖乖地跟着她学了一个多时辰的账本,又开始琢磨蝴蝶,几只蝴蝶塞在小笼子里蔫蔫的,也失了活泛劲。
林珑见他神色怏怏,便坐在他旁边去牵他的手:「小蝴蝶想家了是不是?我们放它们回家吧,它们家里人也会思念它们的。」
赵怀南打开笼子,抖了抖,那些蝴蝶便振翅而飞,飞走了以后赵怀南才想起来:「可这是我给珑姐姐的礼物啊,礼物走了,珑姐姐不高兴了怎么办?」
林珑急忙安慰:「等下次做首饰的来了,我们做几只蝴蝶颤颤,插在发髻里就不会飞走了。」
王府有每月做新衣裳首饰的分例,三位主子都不是爱打扮的人,但总要顾及王府体面。
赵怀南却不依,让侍卫把钗钿坊的人叫来,要马上就做,钗钿坊有蝴蝶胚子,回去点染也不是什么难事。
蝴蝶发簪终于在入夜前送到了小安王的房里,赵怀南一边往林珑半扎的乌发里插,一边拨弄发簪的蝴蝶首。
蝴蝶颤巍巍地摇晃,赵怀南兴致大发,弹了一下又一下,似乎从来没玩过这么有趣的东西。
林珑见他如此出神,两人相对而视,侧躺在床榻之上。
赵怀南缩在她的怀里,轻轻地用气音问:「珑姐姐,你困了吗?」
林珑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我教你。」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自从赵怀南得知了这事的趣味,便日日赖上夫人歪缠着,也不再叫珑姐姐了,他像是忽然知道了自己比林珑还要大一岁,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了。
男子汉找到了新的乐趣,他夫人自然不能纵着他贪欢,而是找了位夫子专门教他学筹算。其实林珑倒不是真的想让赵怀南学出个子丑寅卯,只是看他对这事上心,便给他找点事做。
安太妃见儿子寻寻觅觅二十余年,终于找到了一件能算得上擅长的事情,又和王妃圆了房,心下高兴之余,还去老王爷灵位前拜了拜,说是让他保佑两个孩子恩恩爱爱,白头到老。可千万不要拿了和离书走了。
不光安太妃没忘,林珑也没忘记,她手里还有一封和离书呢。她是有想走就走的权力的,尽管现在的她早就被赵怀南这个傻白甜给俘获了。
林珑已经意识到了,她喜欢赵怀南,不是对乖巧孩子的那种喜欢,而是女人对男人的依恋,这可不是个好现象,现在她和赵怀南感情甚笃,自然不会有什么障碍。只是时间久了,她若是还没有孩子,说不准皇家或者安太妃会张罗给他纳妾。
毕竟人家是真的有王位要继承的。
但让她年纪轻轻就在家生孩子也是万万不能的。林珑对皇帝所言的不能生育并非完全是托词,而是她早就想好了,就算嫁了人也绝对不会在二十五岁之前生育。
她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是见惯了女孩太小就生育导致的难产和死亡,她不想只做孩子的母亲,她也要做自己。
林珑医待诏的身份还保留着,自从成为皇室的一员,成为了安王府的妇人之后,反倒是更有些贵妇来找林珑医病了。只不过,有的病不是在身体里,而是心上。
昭明公主是皇帝的亲姐姐,也是赵怀南的堂妹,她早年被先帝嫁给了镇北侯世子,但世子混账,姬妾无数,偏生镇北侯府离京城还远得很,皇帝开罪不起镇北侯的十万精兵,也只能让姐姐忍着。
公主本身就是强撑着口气回京城来探亲,没想到自己的弟弟又是如此窝囊的性子,直接气病了。
林珑给昭明公主瞧了病,忍不住劝道:「公主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和事气恼,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心里难受也只是亲者痛仇者快。」
要按林珑说,公主和世子完全就是一对怨偶,何必呢,公主不喜欢这个武夫般的浪荡子,世子也不喜欢金尊玉贵的公主。都说成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皇家的婚事又涉及权谋政斗,更加复杂。
公主叹气:「嫂子,其实我也挺同情你,怀南阿兄虽然至纯至善,你在王府会有些憋闷委屈,但到底皇叔母通情达理,阿兄又没有旁人。你若生了孩子,还是会直接立为世子的。可我呢,嫡子是不可能有的,镇北侯还不是世子的亲爹,我在府里当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其实林珑并不觉得自己像公主所言的那样憋屈,不过她也不好对生活不顺的公主说自己很幸福,便又给她寻觅了些宽慰人的事情做。
林珑无法解决昭明公主的困境,只能让她稍微不那么难受。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受人摆布的一颗棋子呢?
11.
林珑对安王府的处境非常清楚,当年安王妃有孕,先帝三十却无子,已经有朝臣暗暗施压,若是先帝始终无子,就要过继安王的儿子为太子。
先帝对安王十分忌惮,若不是安王身故,恐怕他是不会让赵怀南平安出生的。
哪怕是现在,痴傻的赵怀南对当今皇帝的地位毫无威胁,太后和皇帝也要将一个没有助力还子嗣艰难的小门户女儿推向赵怀南。
最无情是帝王家,哪怕赵怀南日后有了孩子,也绝不可能继承老安王的衣钵,继续学武带兵。
所以就算林珑和赵怀南再恩爱,再缠绵,她也没想过要马上给赵怀南生个孩子。她原以为赵怀南不会在意这些的,却在这天晚上听到了他的低语。
「夫人,给我生一个孩子好不好?」赵怀南眼含希冀。
林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冷静地问着眼前的男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赵怀南没有发现她神色有异,含羞带怯道:「没有人跟我说,是我自己想的。别的夫妻都有孩子,可我还没有。」
其实,赵怀南说出这番话也只是想讨好她,想和其他夫妻一样。他知道自己比别人笨,他也知道了林珑手里有一封和离书,他刚刚弄明白和离是什么意思,他不要离开她,这时候有一个孩子可以很容易地绑住夫人。
然后他就发现夫人不仅没有高兴,反而让他退出去,她要去洗澡了。他委委屈屈地放她去洗,回来她却不肯再和他盖同一床被子了。
夫人是生气了。赵怀南心里很难受,把自己蒙进了被子,自然也看不到林珑侧过头关切地看了他一眼。
他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已。林珑背对着赵怀南,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涩。
林珑不是那默默忍受悄悄离开的矫情女子,她的坏心情也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她便早早起来,拜访了几位自己的闺中密友。姐妹们和她年纪相仿,即便她曾经劝过不要太早生孩子,也迫于家族的压力很快地生儿育女。
傍晚时分,林珑抱了杨珍家的大女儿回到安王府。小姑娘今年才四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只要跟了奶妈,和母亲分开几天也可以。
赵怀南在门口望眼欲穿,他懊恼了一整天,做什么也专心不了。见到夫人回来,他急忙奔过去迎接。
夫人怀里抱着个小女孩,自然腾不出手来抱他。
吃饭的时候,夫人给小孩子夹菜喂饭,哪怕那孩子不乖挑食,夫人也只顾着她。
赵怀南说不出来的失落,可他知道,他是大哥哥,不能和孩子计较。他还自我安慰,只要好好哄哄夫人,夫人还是会最爱他的。
可是他没想到,夫人晚上竟然不和他睡一张床了!
赵怀南悲哀地想:他失宠了。
12.
一连三天,夫人都和小姑娘在一起,照顾她,陪她玩。
哪怕夫人还会和他一起吃饭,听夫子给他讲算术,会温柔地和他说话。
不够啊,根本就不够。
得到过全心全意对待的青年哪里会容许失去唯一的热源,他开始悄悄缠着夫人,夫悄悄跟着夫人。
「夫人,求求你了,抱抱怀南啊!」青年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被人遗弃的幼犬,「晚上没有你,我都睡不着觉,夫子说我又变笨了。」
面对赵怀南的眼巴巴的样子,林珑哪里还硬实得起来,她眨了眨眼,轻声问:「怀南还想要孩子吗?」
赵怀南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了,怀南只要夫人。」
林珑也松下一口气,她可以面对皇帝冷硬陈情,但是不能对赵怀南太过无情,到底是相处甚久的夫妻,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男人。
林珑和赵怀南一起去杨珍的夫家把孩子送了回去,小姑娘黏黏糊糊地要姨姨留下,杨珍笑得爽朗:「你看,我在家怎么养都不听我的,你给调养了几天脾胃还离不开你了。」
赵怀南如临大敌,冲着小朋友龇牙咧嘴,生怕她还要跟着夫人回去跟自己争宠。
看着他这傻乎乎的样子,林珑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道:「小妍很乖的,不过我们家怀南离不开人,以后我们再到你这来看她。如果你们家里没什么事也可以到王府来玩,我家太妃喜欢小孩子。」
赵怀南拽了拽林珑的衣袖,他想回家了。
林珑只好起身告辞。
回到王府,失宠了几天的安王爷终于又成了夫人唯一的宝贝。
安太妃晓得了这一出,只把林珑留下来谈心:「怀南定然是不晓得什么意思,只顾着想和你留下血脉,阿珑,你不要怪他。」
林珑早就知道自己的小手段根本瞒不过安太妃,只是叹气:「母亲,不是儿拿乔,实在是眼下确实不是好时机。再过一段时间,若是怀南还不能好转,我们再做打算。是万一怀南恢复了,却和我相处不来,多出来个孩子岂不是位置尴尬。」
林珑不仅怕生孩子难产,也怕赵怀南恢复神智对她不喜,更不想打脸自己在皇帝面前说难以受孕。
就这样吧,安太妃现在也不会嫌弃她,毕竟还要靠她安抚儿子,给他治病。
如果她一心留下,不想好好给赵怀南治病,把他养成无法自立的性子,说不定安太妃更不放心。
安太妃看着眼前打定了主意的儿媳,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儿子就算是正常神智,又哪里离得了这位夫人?
「阿珑,你放心,不管你最后和怀南在一起还是分开了,安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若你想和离,我便求皇帝下旨让你做我的女儿,总归是我们安王府的孩子。」安太妃劝道。
离开?林珑其实已经歇了这个心思,她在安王府过得舒心自在,既能保留自己的爱好与事业,又有赵怀南这样纯真可爱的小郎君相伴。
「母亲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照顾怀南的,除非他自己舍弃我。」林珑眼神看向外面,给了安太妃一个坚定的承诺,「如果十年之内没有子嗣,母亲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过继别人家的孩子。」
窗外,赵怀南认真地锻炼身体。他是永远无忧无虑的,什么阴谋诡谲也无法沾染他分毫。
13.
林珑给自己设定了十年的缓冲期,一来是真心不想早早做母亲,二来是顾及太后那边的心思,她隐隐觉察到,太后是活不到十年后的。
太后和安太妃年纪相仿,但身子却远不如安太妃,主要还是因为早年在后宫里经历了太多波折磨难,身子垮了,就算登上了万人之上的位置,也是个操心的命数。
但让林珑没想到的是,太后竟然只活了四年多就薨逝了,倒让她对自家婆母的身子更加用心照料了。
赵怀南还是一贯的乖巧懂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见识的拓宽,不再一味地娇惯,反而更加有气度了起来。若是坐在那里不说话,只看他安静下棋的样子,倒已经有一些成年男人的沉稳。
但一开口。
「夫人夫人,你看怀南今天戴的冠子好不好看?」
「今天怀南也有认真洗脸哦。」
「我可以和夫人签收出门吗?」
林珑没了顾虑,也就顺着他来了。
没多久就有了喜。
林珑已经二十五岁,严防死守这么久也不容易了,安太妃很高兴,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了很多话,都是她的经验之谈。
林珑不忍拂了婆婆的好意,只是含笑听着。一旁的赵怀南也老老实实的乖乖坐着。
「孩子?怀南的孩子?」赵怀南把手轻轻放在林珑还很平坦的小腹上,嘟嘟囔囔,「可是怀南还是孩子,是夫人的心肝宝贝。」
林珑憋笑:「你从前不是很想要吗,现在咱们两个有了孩子,你就可以做爹爹了。」
赵怀南眨了眨眼睛,弯下腰去亲她:「夫人要最疼怀南才是,怀南也最爱夫人。」
……果然是自己种下的因果,自己吞,林珑默默不语,孩子还没怎么样,孩子的爹就已经开始争宠了。
林珑这一胎怀得很顺利,没有浮肿,容貌也更加精神焕发了,很少孕吐,这让她家爹娘和婆婆都很放心。
林太医当仁不让地承包了女儿把脉调理的职责,但林珑有孕前已经自己调理好了身体,孕后吃喝运动都有医理可依,林太医虽然没有用武之地,但也十分满足。
回家还和林夫人说:「你女儿从前又不想嫁人,又不想怀孕,为父当真是提心吊胆。」
夫人摇头叹气:「阿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但凡是旁的高官贵子逼她,她便是舍了命也要一贯到底。可偏偏遇上了安王这个脾气软的,什么都依着她,她又哪好意思只为自己。」
说是孕期平稳,但生孩子到底是从鬼门关走一趟,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怀孕后期,稳婆和林氏夫妇已经夜宿安王府了,只等着林珑生产。
林珑也没有辜负他们的好意,正赶着预产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阵痛。
自从她怀孕后,赵怀南就睡在了外侧,平日里安王妃怎么指使安王他都乖乖听从,比小厮还尽职尽责。
被赶到了屋外的赵怀南又急又恼,竟避着人偷偷溜了进来,林珑瞧见了罪魁祸首,疼痛之时便使劲捏他的手发泄,嘴里还嘀咕着一些话,赵怀南焦躁之时没细听也知道是在骂他。
折腾了一宿,林珑终于平安生下了一个小丫头,皱皱巴巴的,精气神却很足,抱出来给人看的时候哭得也很嘹亮。
林珑嫌弃孩子丑,自己又累得不成样子,虚弱地眯上眼睛养神。
赵怀南还是握着夫人的手,低声喃喃:「我以后都听夫人的,咱们再不生了。」语气清楚明晰,哪里是平时痴傻的样子。
林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笑道:「安王殿下得了宝贝女儿太过欢喜,终于不装了?」
赵怀南眉眼弯弯,笑得灿烂:「不装了,我有什么事都瞒不过夫人。」说着拿起旁边的帕子,轻轻给林珑擦起汗来。
对于赵怀南的呆症,林珑早就治得差不多了,之所以迟迟不恢复,就是怕皇帝也继承了他父母的疑心病,只是林珑没想到这厮在自己面前也装成依然是幼童心智的样子,既然他乐意装,她自然也就享受起来他的依恋。
安王府添了一位小姑娘,这一刺激之下,安王也恢复了神智,皇帝十分高兴,当即敕封了安王爱女为郡主,又赏赐无数。
京中人盛传,林氏医女是有福之人,积德行善换来了夫君开智。即便有些背后酸酸地琢磨怎么没生儿子,或者安王以后会不会纳妾,那也都不是他们能说得上话的事情了。
安王恢复正常,虽然不如他父亲那般英勇神武,也没有谈经论史的文采,但到底俊美不凡,家世又显赫,总有人脑子里起了些歪主意。
而安王在女儿的满月宴上亮相时,曾笑着说起自己是见夫人为他如此辛苦才醍醐灌顶,他当时便立誓此生唯有夫人一个,若有人想让他破誓,他必然叫人全家不好过。
很快地,京中人就忘记了没有实权的安王,又去追捧官场新秀和实权勋贵,安王府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安王妃正好将手里的管家事宜都交给了安王。
「夫君赋闲多年,现在可以卸下我身上的担子,由夫君来管账。」林珑将一沓账本放在了赵怀南的面前,不怀好意地笑了。
赵怀南一边抱着女儿一边往后退:「珑儿,等孩子大些我再接手吧!」安王如今是女儿专用的奶爹,孩子的吃喝拉撒都是他在管着。
小郡主已经长开了,白白嫩嫩的,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逢人就笑,很讨人喜欢。幼崽可看不出什么不怀好意,见到娘亲冲着她和爹爹笑,便扬起藕节似的小胖胳膊要娘亲抱。
林珑抱起了孩子,赵怀南只好委委屈屈地翻看着账本,不过半个时辰就全部看完了,一边洗手一边显摆:「我都看好了,有几家铺子的出入对不上,我已经做上了记号,明天咱们两个一起去看看?」
林珑目瞪口呆:「怎么这么快?」
小郡主在娘亲怀里颠了颠,被娘亲嘬了一口肉脸蛋,正凑到娘亲脸上要还,就被她爹爹截胡抱走。
「因为我聪明呗。」赵怀南得意洋洋,将娘俩都拢在怀里,十分开心。
至于从此以后,他要经常趴在桌子上看账计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