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饮酒礼也单称“乡”,如《礼记·乡饮酒义》说:“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也”,郑注:“乡,乡饮酒也。”也称为“飨”,《说文》说:“飨,乡人饮酒也。”《说文》还有三处有“飨”字,如说:“廱,天子飨饮辟廱也”;“泮,诸侯飨射泮宫也”;“侯,春飨所射侯也”;也都把“飨”字作为“乡人饮酒”来用的。为什么乡饮酒礼可以单称为“乡”或“飨”呢?“乡”和“飨”原本是一字,甲骨文和金文中只有“乡”字,字作“0820-03”,其中0820-04像盛食物的簋形,整个字像两人相向对坐、共食一簋的情况,其本义应为乡人共食。因为“乡”的本义是乡人共食,所以乡人的酒会也称为“乡”了。礼书在不少地方把乡饮酒礼单称为“乡”,也还保存着它的本义。后来因为“乡”常被用作乡党、乡里的“乡”,于是另造出从食的“飨”字,以与“乡”区别。《说文》把“飨”解释为“乡人饮酒”,也同样保存着它的本义(段玉裁著有《说文飨字解》,收入《经韵楼集》,可参看)。
《说文》说:“封圻之内六乡,六卿治之”,是根据《周礼》的。《周礼·地官·序官》说:“乡老,二乡则公一人,乡大夫,每乡卿一人。”贾疏:“六乡则卿六人,各主一乡之事。”《汉书·食货志》也说:“邻长位下士,自此以上,稍登一级,至乡而为卿也。”根据《周礼》记载,在王城的郊内分设六乡,六乡中每家出一人为兵,一乡即编成一军,六乡共编成六军。六军的各级将官,即由六乡的各级官吏担任。《周礼·夏官·序官》说:“军将皆命卿”,因为一军的统帅即是一乡的长官,一乡的长官“乡大夫”即是六卿之一。这样把“乡”的长官称为“卿”,不是没有来历的,在金文中“乡”和“卿”的写法无区别,本是一字。《仪礼·士冠礼》和《礼记·冠义》:“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乡大夫”也或作“卿大夫”,清代学者为此曾发生争论[3],其实“乡”和“卿”原本就是一字。看来“卿”的得名,和“乡”一样的古老,“卿”原是共同饮食的氏族聚落中“乡老”的称谓,因代表一“乡”而得名。进入阶级社会后,“卿”便成为“乡”的长官的名称。《国语·齐语》载齐的国都中有士乡十五个,每乡有二千家,因为“寄政教于军令”,每家出壮丁一人,合二千人为旅,设有“乡良人”统率,每五乡合为一军,除齐桓公亲自统率五乡和一军外,上卿国子和高子都分别统率五乡和一军。这该已是春秋时扩展的制度,溯其源,确应是一卿主管一乡,“卿”的称呼即起源于“乡”。
“乡”、“飨”、“卿”既然原是一字,乡邑的称“乡”,原是指共食的氏族聚落,那么,称为“乡”或“飨”的乡饮酒礼,一定也起源于氏族聚落会食的礼仪。其所以要由乡大夫来主持,因为乡大夫原来就是一乡之长。
《礼记·礼运》说:“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礼的“始诸饮食”,不外乎两个方面,一是把鬼神看作活人一样,给以饮食,在给以饮食时,讲究尊敬的方式,这就产生了祭礼。《礼运》所谓“其燔黍捭豚,汙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若可以致其敬于鬼神”。一是在聚餐和宴会中讲究对长老和宾客尊敬的方式,乡饮酒礼该即由此产生。《盐铁论·散不足》说:“古者燔黍食稗而0822-01豚以相飨,其后乡人饮酒,老者重豆,少者立食,一酱一肉,旅饮而已。”“乡人饮酒”之礼,确是从原始氏族制社会中人们的“相飨”发展形成的。起初的礼节该是很简的,后来贵族在不断举行中,就越来越繁,《仪礼·乡饮酒礼》记述的,该已是春秋、战国间比较繁复的一种。
段玉裁著《乡饮酒礼与养老之礼名实异同考》(收入《经韵楼集》),认为“乡饮酒礼之起,起于尚齿”。“尚齿”确是这个礼的重点,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老者重豆,少者立食”,《礼记·乡饮酒义》说得很具体:“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以听政役,所以明尊长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养老也。”一是旅酬时按照年龄长幼为次,《仪礼·乡饮酒礼》说:“乐正与立者皆荐以齿。”《礼记·乡饮酒义》解释旅酬又说:“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这礼的重点在于尚齿,所以《礼记·王制》说:“习射上功,习乡上齿(注:“乡谓饮酒也”)”;《射义》和《经解》都说:“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仲尼燕居》又说:“乡射之礼,所以仁乡党也。”《论语·乡党》也说:“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注:“杖者,老人也”);《盐铁论·未通》也说:“乡饮酒之礼,耆老异馔,所以优耆耄而明养老也”;《白虎通·乡射》也说:“所以十月行乡饮酒之礼何?所〔以〕复尊卑长幼之义。”所有这些,都一致认为这礼着重于敬老和养老。《周礼·党正》说:“国索鬼神而祭祀(注:“谓岁十二月大蜡之时”),则以礼属民而饮酒于序,以正齿位,一命齿于乡里,再命齿于父族,三命而不齿。”所谓“饮酒于序”,即指乡饮酒礼,也以“正齿位”为主。
前面已经谈到,乡饮酒礼起源于氏族聚落的会食中,那么,这种礼很自然的,会着重于尊长和养老。乡饮酒礼原来就是周族在氏族社会末期的习惯,在这个礼中充分表现了长老的享有威信和为人尊敬。周族自从进入中原,建立王朝,其父系家长制已转化成为宗法制度,原来习惯上应用的礼仪也转化为维护宗法制度和贵族特权的手段,乡饮酒礼也就成为维护贵族统治的一种手段。《礼记·乡饮酒义》解释其作用说:
尊让、絜、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君子尊让则不争,絜、敬则不慢,不慢不争,则远于斗、辨矣,不斗、辨,则无暴乱之祸矣,斯君子之所以免于人祸也。
这是说:当时“君子”举行乡饮酒礼,是为了防止内讧,加强内部的团结。《乡饮酒义》记述传为孔子的一段话,分析贵族推行这礼的作用共有五点:(1)行迎宾礼时,把宾、介、众宾分为三等,是为了分别“贵贱之义”;(2)行献宾礼时,对宾有“献”、“酢”、“酬”,对介有“献”、“酢”而无“酬”;对众宾有“献”而无“酢”、“酬”,是为了分别“隆杀之义”;(3)作乐歌唱是为了“和乐而不流”;(4)旅酬是为了使“能弟长而无遗”;(5)无算爵是为了使“能安燕而不乱”。很明显,其目的在于分别贵贱、长幼的等次,以求维护当时贵族的统治秩序和特权。
特别值得我们注意的,这种由国君主持的礼,不仅具有酒会的性质,而且具有议会的性质。既要通过酒会的仪式,表示对贵者、长者的尊敬,分别贵贱、长幼;又要通过议会的方式,商定国家大事,特别是“定兵谋”。《礼记·王制》说:“天子将出征……受命于祖,受成于学。”郑注:“定兵谋也。”怎样“受成于学”而“定兵谋”呢?《鲁颂·泮水》说:“鲁侯戾止,在泮饮酒。既饮旨酒,永锡难老。顺彼长道,屈此群丑。”郑笺:“在泮饮酒者,征先生君子,与之行饮酒之礼,而因以谋事也。”鲁侯召集先生君子在泮宫举行饮酒之礼,为的就是“定兵谋”,商讨如何“屈此群丑”,亦即这诗后面所叙征伐淮夷的事。鲁侯这样在泮宫行乡饮酒礼,商讨出征淮夷的事,也就是《王制》所说“受成于学”。前节谈到,举行这种礼的礼节,在行“献宾之礼”后,要作乐表示欢迎和慰劳,歌唱《鹿鸣》是表示欢迎嘉宾,歌唱《四牡》是表示慰劳来宾,接着要歌唱《皇皇者华》,是为了表示要“咨诹”、“咨谋”、“咨度”“咨询”,因为这种礼不仅是个欢迎贵宾、尊敬长老的仪式,而且具有商定国家大事的议会性质。它是和尊敬长老的酒会相结合的一种元老会议,是当时执政者的一种咨询机关。这种礼在乡中举行,不仅是个欢迎贵宾、尊敬长老的仪式,而且是乡的一种咨询机关。
在古代希腊、罗马的政权机构中,设有贵族的元老院,能对国家大事特别是法律和军事上的大事作出初步决定,再交公民的“民众大会”表决。这种贵族的元老院,溯其源,是由军事民主制时期的“议事会”转变来的。我国古代虽然没有常设的贵族元老院,但是这种由国君主持、商定国家大事的乡饮酒礼,实质上就具有元老会议的性质。溯其源,也当起源于军事民主制时期的“议事会”,所以他们主要的任务还是“定兵谋”。看来,周族在军事民主制时期,“议事会”就在食桌上举行的,与聚餐会和酒会是结合的,如同荷马时代的希腊差不多。荷马时代希腊的“议事会”,惯常在主要的巴西琉斯的宫廷举行,在食桌上讨论王所提出的问题。周族在军事民主制时期的“议事会”,是在“庠”、“校”、“序”以及“辟雍”、“泮宫”中的食桌上举行的,原来“庠”、“校”、“序”等公共建筑,是兼有礼堂、会议室、俱乐部、运动场和学校的性质的。等到西周的国家成立,“议事会”就成为贵族的元老会议,还是和酒会结合着举行的,称为“乡酒”。前节谈到,西周时国王所行的乡饮酒礼,在辟雍举行,商代国王更有到军队驻防地点举行的,因为原来乡饮酒礼的主要目的就是在“定兵谋”。随着天子、诸侯和执政的卿的权力逐步加强,元老的权力就逐渐缩小,元老的集会就不再商议军国大事,不再对军国大事有任何决定之权,于是只剩下一种敬老的酒会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