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杯“水棉袄”,让代代老东北薪火相传的冬日高歌

sw

康熙五十六年,“四阿哥”胤禛代替父亲康熙皇帝回盛京祭祖。在这座大清帝国的“龙兴之城”,四皇子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香。

对这位生性严苛的四皇子来说,熙熙攘攘的盛京城,鳞次栉比的酒肆饭庄,回荡在大街小巷的烧酒香气,可能并不符合他心目中人人习于弓马骑射的“创业景象”。

街头巷尾流传的那句民谚:“宁折十年寿,莫打烧酒瓶。”更是让平素里吃斋念佛的“雍亲王”心里不大是滋味。

再说,盛京城里的老少爷们喜欢的那口“烧刀子”,气味浓烈,一口下去直冲脑门,跟皇家礼宴上绵柔悠长的玉液琼浆,更是有着天壤之别。

九年后,已经成为雍正皇帝的胤禛在上谕中对老祖宗的土地上,这副在烈酒中“醉生梦死”的景象依然耿耿于怀:


△清代盛京城已经有了发达的市井生活,酒坊里的烧酒则是这种生活必不可少的调剂

清代初年,因为粮食供应的紧张,康熙帝经常在歉收的年份发布严令,禁止民间酿造烧酒。这一政策在雍正皇帝的手中不但继续下来,而且推广到了本来不禁酒的“口外”地区。乾隆初年,这种禁令更加严苛,甚至一度要求北方五省“永禁造酒”。


但盛京城里的人们对那一瓶烧酒的热爱,并没有因为皇帝的不快而降温,反而流传到了整个盛京地区,即现在辽宁省的全境。而且成了“龙兴之地”的人们与蒙古等其他少数民族交易的重要农副产品。

01



源远流长的东北酒文化



东北地区少数民族的酿酒活动,从南北朝时期就见诸史册了。那个时候,当地流行的是比较原始的“口嚼酒”。

这种原始的酿酒方式,一直持续到了辽代。辽金时代,更先进的酿酒方式才出现在东北地区。辽代女真人已经知道如何用捣碎谷物做成的“糜”制酒,到了金代,嗜酒之风遍及女真贵族。虽然金朝皇帝多次颁布禁酒令,但一直收效甚微。

毕竟,对生活在严寒地区的游牧民族来说,饮酒不但能御寒取暖,获得半梦半醒的迷醉感,还能在豪饮中证明自己的战士气概。

明代人的笔记《殊域周咨录》记下了当时建州女真人饮酒的场面:

每当人们聚在一起,他们用鱼形的酒囊盛满烧酒,席地而坐,长歌竟夜。

△古代东北少数民族与中原“互市”时,酒已经成了重要的交换商品

努尔哈赤统一女真诸部以后,进入定居生活的女真人逐渐舍弃了用“糜”制作的“薄酒”,更烈的烧酒成为女真人的最爱。在努尔哈赤称汗改元十年后,天命十(1625)年,可汗与兵丁编户聚宴,一次用掉了百头兽肉,二百瓶烧酒。

东北的冬天,严寒彻骨,除了长青的松柏之外,几乎可以说草木不生。康熙年间,浙江人高士奇随从皇帝来到盛京,写下几段文字记录了当年这里的严寒:

△东北的冬天的严寒

这样的严寒,人们也只能从浓烈的烧酒中捕获一点温暖的感觉了,也难怪当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嗜酒如命。


清代初年,从一品的宁古塔将军每年仲冬之际都要宴请赫哲族各部落酋长,每人只有“烧酒一壶,盐豆一器”。当地赫哲酋长却认为,既然有酒,就不算“薄宴”,以至于让他们“扣头起立,饮毕欢呼,再扣头谢恩,始各散去。”

△在林海雪原间渔猎的赫哲人,同样表现出对烧酒的热爱

到了清末,进山收购毛皮的商人见到这些赫哲人,除了用火药和布匹、粮食与他们交换外,只要给他们烧酒,就能得到珍贵的毛皮。当地人对酒的喜爱,远远胜过中原商人眼中价值连城的珍贵毛皮。

当地人爱酒,更爱中原人带来的更过瘾的烈酒。于是,随着历史的发展,酿酒也成了来到东北的各地商人最有利可图的生意之一。



02



烈酒浇灌下的地方精神



1644年以后,盛京附近的满族原住民大量“从龙入关”。为了解决盛京地广人稀的问题,顺治十(1653)年,清廷颁布了《盛京招垦令》,招徕全国各地的人口来盛京垦荒。垦荒政策不仅让盛京地区的耕地比之前翻了两番,更大大促进了辽宁地区关内商人的活动。


而这个时期最活跃的,无疑是晋商。

乾隆年间,一位盛京城的商人对途径盛京的朝鲜使臣说道,自己“祖居太原府,贸易来辽东,今已数十余年间。”今天辽宁铁岭的山西会馆始建于康熙二(1663)年,可能是盛京各处外省商人会馆建立最早的。沈阳城内的山西会馆,到民国时期还保存着雍正四年至同治五年的多块重修碑。

△天南海北的客商,到了东北都离不开桌上的一杯“水棉袄”

山西商人不光带来了盐、布、丝绸、茶叶和棉花这些当时东北地区紧俏的物资,还在盛京城及其附近就地取材,采购当地盛产的大豆、高粱,开设了大量酿酒作坊。晋商孟子敬康熙元(1662)年春天在盛京城小东门外初创的“老龙口”烧锅坊,至今占据着沈阳八成的市场份额。此外,清代中期嘉庆年间之晚晴同光之际,太谷、徐沟等县的商人,不但在盛京城开设了多家酒坊,甚至远及四平、锦州。

△在东北,早期的烧酒作坊被称为“烧锅”,为白山黑水间劳作的人们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水棉袄”

北国之冬,千里冰封,呵气成冰,不但塑造了东北人豪爽直率的性格,也让制作工艺简单,但口感极具冲击力的烧酒大行其道。而山西商人凭借着“先到优势”,几乎垄断了东北地区的烧酒供应。相比之下,山东、直隶的商人,在烧酒坊这一行,就比山西商人逊色很多了。

工序简单,价格低廉的烧酒味道厚重浓烈,而且酒精度也远远高于其他酒种。清代的东北人喜欢喝烧酒,也乐于品鉴烧酒。在当时人眼里,倒进杯子冒出大量气泡,能点燃并射出蓝色火焰,且风吹不灭的才是烧酒中的上品。一杯下肚,浑身发热,才算得上一杯在严寒中慰藉心灵的“水棉袄”。

△东北人的家宴上,永远少不了一瓶浓烈的老酒

到清末,进入“南满”的日本人也在沈阳建立了自己的酒厂,1909年底在沈阳设厂的嘉纳合名会社,在日本是一家从江户时代中前期就兴盛至今的老牌酒厂,但在当地却一直打不开市场。

说到底,日本人想用绵软的清酒征服东北人的味觉,但在冰天雪地里,东北人还是喝惯了那一口个性浓烈的“烧刀子”。

03



带着酒壶“闯关东”







1928年,一位美国学者在当时全世界最权威的“中国学”刊物《东方杂志》上感叹道:

△浩浩荡荡的东北移民潮,使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来到东北,从事工农业生产

晚清以降,随着山海关关禁的开放,来自山东、河北、山西等省的人口大量向中国东北迁徙。他们背井离乡,在广阔的白山黑水之间安家落户,开枝散叶。康熙七(1668)年以来沉寂二百多年的东北移民潮,再次打开了闸门。潮水般的内地移民沿着古老的驿道和新修的铁路迅速填满了大清帝国的这块“龙兴禁地”。

从1861年一直到1931年“九一八事件”,数十年的时间里,“北大荒”变成了“北大仓”,曾经人迹罕至的中国东北,成了全国农业产量最高,工业发展程度最高的地方。

△近代的东北移民,在为这片古老土地提供新鲜血液的同时,也被这片土地的独特气质所浸染

而每个初到东北的新移民,都不得不面临这里严寒的侵袭。这时候,一杯酒味浓烈,甚至呛人的“水棉袄”,无疑是让人们暂时舒缓严寒和思乡之苦的良药。文化虽然没有写在人们的基因里,但却无时无刻不镌刻在人们所处的环境和日常生活中。

来自全国各地的移民,喜欢上了这里的烧酒,也接受了这里粗犷雄浑的生活方式,在冰天雪地的旷野中,孕育了自己共同的历史记忆与文化符号。

而这一杯快意恩仇的烧酒,正是一代代“老东北”薪火相传的冬日高歌。

文章版权声明:除非注明,否则均为味悦醇香汇原创文章,转载或复制请以超链接形式并注明出处。

上一个 红古区25家商户因疫情防控不力上黑榜

下一个 吴晓波写的《茅台传》水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