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采石场，意大利卡拉拉市。
对现代风景的警觉
摄影/伯汀斯基撰文/林路
执行/李甦
在过去的近30年时间里，加拿大摄影家爱德华·伯汀斯基(EdwardBurtynsky)一直在探索一种陌生的空间，主要是那些因为工业开发所导致的被改造的土地表面。他所审视的人类工业景观包括采矿业、铁路开发断层、再生循环工业区、炼油厂以及废旧船只的拆卸工业区。伯汀斯基的照片也许会带给我们某种不快，但同时也伴随着一种无法预知的美丽，推翻了我们习惯中对于自然崇高的理念，带给人们对现代风景的全新警觉。
处心积虑的“阴谋”
当我们完整地思考伯汀斯基的这些人造景观时，似乎发现其中不乏多种处心积虑的“阴谋”。这些“阴谋”既和风光摄影的早期历史有着某种关联，也和20世纪以及21世纪的风光摄影一脉相承，同时，伯汀斯基的“阴谋”中所透露出来的审美趣味又很明显地和当今全球化的背景息息相关。
■紧压的罐头，新西兰汉密尔顿市。
著名的历史学家弗兰西斯·克林根德曾经这样写道：18世纪后半期，工业化的成就逐渐成为一种描绘的热门题材。偏远山区的煤矿开采、山脉中的采石、河流岸边的矿藏开掘，就像是铁器时代冒烟的石灰窑、燃烧的熔铁炉、嘈杂的锻造业，处处都赋予自然一种崇高的魅力。这样一种崇高的审美可以在英国政治家、哲学家和作家爱德蒙德·布克1756年的著作中找到定义，尤其是他将崇高和美丽进行了区分。崇高所产生的是一种巨大的情感力量，甚至是恐怖和敬畏。布克相信崇高和美丽的区别主要是情感上的而非智力上的，因此对于崇高可以这样理解：“不管是任何一种因伤痛或者危险所激发的刺激，也就是说，不管是任何一种恐怖，或者说是令人恐怖的物体，包括某种程度上类似的恐怖活动，都可能是崇高的源头。因此所产生的最为强烈的情感，属于一种感情的心灵表达空间。”
■岩石的肌理。美国佛蒙特州的巴雷。
用镜头语言思考
伯汀斯基在崇高的激情背后，注入了一种深深的忧虑。他说：“工业改变的自然风景是我工作的一个恒久主题。”为了用镜头语言思考人类带给环境的改变，他寻找细节丰富、规模宏大、意义深长的主题场景拍摄，并且通过大画幅画面和丰富的细节说出了这样的忧虑：“我们总被欲望驱使，希望过舒适惬意的生活，然而总有一天，我们将自觉或不自觉地认识到，世界正承受着我们成功背后的痛苦。一方面我们因为消费而依赖于自然资源的消耗，另一方面我们希望生活的地球健康发展。这些图像正是我们时代矛盾的映照。”
当我们把伯汀斯基的作品视作环保运动的一部分阅读时，伯汀斯基却说这并非他的初衷。伯汀斯基认为他的目的既不是赞扬工业，也不是谴责：“我想通过画面说：‘看，我正在以一种允许人们去观看并诠释的方式展示它。’”但是无论如何，伯汀斯基那些透露着冷意的“现代化”场景的照片却为人们理解“发展”的含义提供了新的维度。他自己的说法也泄露了玄机：“我们这个时代的新风景是我们改变的风景，也是我们以进步的名义所破坏的风景。”这的确是作品的本意所在。
■铜矿坑，美国犹他州宾汉姆峡谷，这是当前世界上人为挖掘的最大矿坑。
伯汀斯基的拍摄也是有其背景的：他小时候经常去父亲工作的工厂玩。后来上了大学学摄影，为了找到能支付高昂学费的工作，他也在那家工厂做过工，之后还在北安大略的矿场打过工。从那时起，他就对拍摄工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认为：“图片不能改变世界,而只是对世界的提醒：不要随意改变自然。”
有一部获奖的纪录片《人造风景》跟踪拍摄了伯汀斯基拍摄这些照片的过程。执导《人造风景》的詹妮弗·贝齐沃尔曾经介绍说，伯汀斯基那些描绘工厂生产线、拆船厂和堆积成山的电子垃圾的照片让她感到非常震惊：“当我第一次看见伯汀斯基作品的时候，我被这种毫无说教地改变环境意识的能力所震惊了。”在这部纪录片中，人们听到伯汀斯基说：“我们这个时代的新风景是我们以进步的名义所破坏的风景。”的确，一个日益全球化的世界面对一个共同的迫在眉睫的危机，这是一种陌生的结合，它支持着伯汀斯基的环境意识。
■堆积的轮胎，美国加利福尼亚的韦斯特莱。
陌生而又鲜活的中国场景
2002年到2005年期间，伯汀斯基还深入中国众多的工业区，用一个新鲜的视角捕捉中国当今社会与经济正在经历的巨大变革。在他的镜头下，那些我们曾经如此熟悉的中国场景变得“陌生”而又鲜活，真实而又让人忐忑。后来在中国举办的题为《中国》的展览，作品涉及三峡大坝、煤矿、炼钢厂、造船厂、回收站和壮观的制造车间等令人印象深刻的厂区。在这些照片中，我们看到：超大型的现代化生产车间内，许许多多穿戴一模一样的工人在埋头工作；大型的标准化建制的厂区内，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整齐分组列于道路两侧接受训导；镜头俯视下的烙满工业化印记的造船厂；星罗棋布的城市……几乎在每一幅照片中，伯汀斯基都用俯拍的视角，用远景、全景呈现“大型”的效果。人在巨幅的照片中被忽略得面目不清，而类似车间、厂区这些巨型的工业化的痕迹则被冰冷而真实地再现。导演贝齐沃尔解释说：“我从未要任何人把这部电影当作是对中国的一次控告，因为它不是。实际上，它更多的是要你考虑你自己、以及你自己参与消费循环的过程。”这也正是伯汀斯基作品的价值所在。
■船的拆解，孟加拉国芝塔恭。
爱德华·伯汀斯基（EdwardBurtynsky)，1955年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的圣凯瑟琳。他关于全球工业风景的影像作品被美国、欧洲和亚洲等世界15大博物馆展出并收藏。1985年伯汀斯基成立了多伦多影像工作室，曾获得TED大奖；2004年荣获阿尔勒国际摄影节人类贡献奖。介绍爱德华·伯汀斯基创作过程的影片《人造风景》在多伦多国家电影节获最佳加拿大纪录片奖。2006年他还获得加拿大杰出贡献荣誉勋章，以奖励他在摄影事业上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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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载于《文明》杂志2009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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