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心里不怎么平静,有那么些许莫名的烦躁,但这烦躁,小得连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清晨,在园中,依旧点燃一盘檀香,香雾袅袅,直冲云霄,与闲云相戏;泡上一壶普洱,红黄红黄的,色彩晶莹剔透,喝上一口,会让人五脏六腑顿觉熨帖极了;摆着一本闲书,无意间翻到了,读中学时候曾经读过的余光中老先生写的《乡愁》,但仍然煞有介事的读了起来: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读着读着,我怎么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许哽咽,心里好像牵肠挂肚似的,一股莫名的心愁袭来,压得让人好像喘不过气来,思绪乱飞,再也读不下去了,于是闭上书。心里想,今天我是怎么了?闭目静静一想,哦!原来是“初识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了。余光中老先生浓浓的乡愁已经重重地传染给我了。想明白后,我就这么静静地呆坐着,和着袅袅的香雾、刚进口的茶香,思绪腾云驾雾般地升到了天空,漫天飞舞,纵横驰骋,是想去看看我儿时的家乡了。
呆立在如湖平静的江边,儿时的幻影,如有如无的浮现在眼前。
长江之滨,有一条不起眼的小支流,名叫玉溪,由不同方向的两条小溪沟汇流而成。一条东南方向,沿着山谷凹陷,弯弯曲曲地纵深到山谷的遥远处,中有一石墩桥,名王窖弯大桥,连通两边,供人们直接通过,其每块石头,大得超出你的想象,也想象不出祖辈们是如何修成的,令后人们敬仰。桥的一边,站着一颗巨大而有些历史的黄角树,为过路的人们遮风挡雨,夏日歇凉,并守护着这座古老的石墩桥。但在八一年长江特大洪水季时,被暴涨而来势凶猛的溪水冲毁了。现此处已经修建了一座连通沿江公路而略带有点现代化色彩的“王窖弯”公路大桥。那石墩桥的印象及被冲毁后遗落在小溪沟里的长条形的巨石和那颗巨大的黄角树,随着“高峡出平湖”脚步声,永远地被淹没在江水下面的沟底了,看着平静如湖的江水,心里怪想他们的。
一条西南方向,沿着地表凹陷,也弯弯曲曲的纵深到山谷的遥远处,中有一座神秘的石拱桥,名“王窖塘”大桥,供两边村民互相通过,后成了连通公路的公路桥了。石拱下方正中央有一条铁链拴着一把特长的锈迹斑斑的宝剑,长年累月不知疲倦的悬挂着。据祖辈说,这把宝剑是为了保护此桥和通行的人们,专门用来斩杀通过此小溪沟的恶龙的。小时候,跟着一群同样大小的小孩,瑟瑟发抖,小心翼翼的去桥下看过的,确实如此,真有一把宝剑悬挂着,但是否斩杀过恶龙,幼小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是当年建桥者们的一个美好而善良的愿望吧,同时也给此石拱桥披上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但在八一年长江特大洪水季,溪水暴涨,来势凶凶,此桥却安然无恙,直到现在,这个神秘的石拱桥仍然在那里,那一把护卫此桥及人们的宝剑是否还在,成年后就再也没有去看过了。但愿它还在吧!仍然在那里悬挂着,不知疲倦地护卫着那一方善良的人们吧。
这两条小溪沟,在要到长江主流的不远处,汇合在一起,再一起手牵手地舒缓地汇入长江主流,滚滚东流。这条长江小支流就叫“玉溪”了。平时安安静静,温和至极,一到夏天洪水季节,也学长江滚滚东流,奔腾咆哮,却也真有几分长江的范,真不愧为长江的支流了。这,玉溪,小村庄也以此得名,也就是我儿时的家乡了。
玉溪,三面环水,一面临山,东南走向,直逼长江,连绵不断的大山,整个村庄成了猛虎下山喝水之势,独特不已,气势雄浑。独特的山、独特的水,也成就了一个炊烟袅袅,生机勃勃,人杰地灵,历史悠远,具有巴蜀文化气息的独特的江南小村庄。
这个小村庄,有几十户人家,分布在村庄小地名“玉溪坪上”、“外河”、“胡教”、“白木塘”几处。尤其以“玉溪坪上”居住的人口比较多而密集,如一个小小的集镇,且成为一个十乡八里的交通要道。从河对面一看,犹如散落在长江之滨的几颗珍珠,更如三峡人家中几处袅袅的炊烟。大约有人口二、三百人,那时,在“人多力量大”的时代,尤以小孩、半大小孩居多,一般一家都有五、六个小孩的。所以,童年时玩伴非常多,虽比不上鲁迅先生的百草园、三味书屋,那么知名,那么有文学味。但这块土地却是天然的,无拘无束的,有着些原始本味的自然气息,可供回忆的趣事也就多了,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浓浓的思念和回忆。我出生、从小居住生活的地方小地名玉溪“外河”。
一条乡间大道从玉溪坪上房屋密集的中间穿过,通过“夸皮堡”、“庙耳坪”、“观音庙”(此处有超出你想象力的巨大的黄角树,供路人乘凉、歇气、闲话。),从大山半山腰丛林经过,东南方向直通到大山的遥远处,连接着十乡八里,这条道大家都叫它“九里十三湾”。十里八乡的人们,从不同的小路汇聚到这条道,直到到玉溪坪上。所以,玉溪码头在乡村级别中,还是算人员密集、热闹非凡的了。夏天,洪水季节,从这里有纤夫拉的帆船(后来有机动船),把人们直送到一个古老的很有些历史的高家古镇赶场,或是从高家镇码头出发,外出求学、经商、谋生、漂洋过海等等,走向外面魔幻般的世界;不愿意乘船的,也有专门的渡船,平稳地渡你到对面,走旱路到高家镇;春、秋、冬三季,长江是枯水季节,也变得温柔可爱了,从玉溪码头这里,是可以沿着河坝沙滩、石梁一路直到高家古镇的。
玉溪,是我的家乡,这里物产丰富,人杰地灵,历史悠远。有密密的甘蔗林、绿油油一片的榨菜、油菜花也会招蜂引蝶、有大豆、小麦、玉米、高粱,也有那青青的秧苗、更有那一弯一弯的茅草和一片一片的柏树林、只可惜那颗颗,一人难合抱的龙眼树,给我们带来的福祉了;据老一辈说:“庙耳坪”山顶上,很早以前,原来是有很多寺庙的,且香火很旺,小时候在“庙耳坪”那里,捡回来的许多卯榫结构的大砖是可以证明的,但是不是“秦砖汉瓦”?我不清楚。很有些历史了,是确定无疑的。“观音庙”那里,确确实实有寺庙的存在是真的,现在也还有一个观音洞的存在,人们逢年过节,也会去拜一拜,祈求平安、幸福。据我的老父亲讲:他小时候是亲眼看到过“观音庙”办庙会的;随着“高峡出平湖”的临近,国家对文物进行抢救性的挖掘。在我家房屋旁边的土地上进行深挖,出土了大量的文物,我们小村庄有一个名叫“王胜利”的同龄人,也曾亲自参与了此次文物的挖掘保护,据说他跟着考古队,现在仍在山城,摆弄着这些文物。经专家确定为新石器时代文物,同时也出土了各个时期时代的文物,被定为玉溪遗址,是西南地区发现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是迄今三峡最长、最为完整的古代文化史,是三峡文化的见证者。其文化并未中断过,商周、秦汉、唐宋明等一直延续着。唐代,玉溪一度成为宗教盛行地;宋代,出现商业的繁华;明代,玉溪河边第一次兴起了冶炼工业(《中国三峡建设2007年第06期》)。大量文物的出现,佐证了“庙耳坪”、“观音庙”等的历史存在。我为我自己生于斯,长于斯而自豪!
现在想来,最有趣的是:那时,大人们每天上坡干农活,是居住在“白木塘”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队长,“任德位”老者,用一个大锣,站在“庙耳坪”的一个制高点上,重力地敲击大锣,大锣发出的雄浑厚重的声音散发出去,人们都能听见。大锣的声音停止后,他就扯着嗓子喊:上坡啦!大人们就懒洋洋地拿着锄头之类的东西,出工了。年复一年地,就这样敲着,这样喊着,我也渐渐地长大了。直到土地承包下户了,大人们就再也不用提醒了,而是自觉地起早贪黑地铆足劲地干了。大锣,也就成为一段历史的见证者,退出了历史舞台了。
春季的到来,小村庄也会沐浴在春风里,桃李争春,把个小村庄装扮得花枝招展的,令人疼爱不已;各色花草树木的嫩芽也齐齐地往外冒,唰唰作响,唯恐落后;袅袅炊烟,从各家清晨的烟囱中冒出,直达云霄,再配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青山绿水,一幅江南小村庄山水画,一挥而就,特别耐看。
夏季,长江洪水暴涨时,可恶的洪水有时会淹没到我家房屋边上的。仿佛村庄的土地面积突然缩小了不少。满满的一大江水,奔腾咆哮,滚滚东去,甚是气势雄浑,唯我独尊,令人臣服。时有登陆艇、“东方红”之类的大轮船经过,就会掀起滚滚巨浪,直扑江岸,与岸边相撞击的一刹那,发出令人恐怖的巨吼,仿佛整个小村庄也跟着巨浪的节奏在摇晃,令人目眩。但也是我们这一群小孩,在大江中游泳搏浪,最刺激的时机,如一个个小黑点,随着起伏的巨浪,一高一低的有节奏感的沉浮,甚是痛快,酣畅淋漓。现在想起,心中都有一种英雄壮举般的豪情,但我也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到长江游过泳了,仿佛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夏季,随着晴雨气候的变化,江水也会随之涨落的。江水一落,在玉溪沟的两边,就留下厚厚的淤泥,便成了一群孩子们的乐园,从高处向低处一个接一个、轮番的滑梭梭板玩耍,甚是有趣,全身淤泥覆盖,仿佛泥人一般,只有眼睛一眨一眨地,显出一点干净之处。最后,玩累了,象一群鸭一般,钻入滚滚长江水之中,露出水面时,又变得干干净净的。现在想起,心里也忽然有几分乐滋滋的味道了,同时也好像酸酸的。
冬季,进入了长江的枯水期季节。小村庄的土地面积好像突然扩大了许多,这一缩小、扩大,也就是季节在不停的变换了。石梁、沙滩都依次从江水中露了出来。沙滩上,野草也齐齐刷刷地长了出来,仿佛是去年约好似的,鹅卵石缝间也长出了嫩绿的小草。这一片非常开阔的河坝,便成了孩子们天然的乐园了。放牛、放羊只是孩子们玩耍的遮手,玩耍才是首要的,大人们好像有忙不完的农活,也都顾不上这群孩子们疯狂的玩耍了,牛羊们也很知趣的自顾自在河坝一边,悠闲地自己找小草吃,互不干扰。滚铁环、拍方块、借助石梁、沙滩打仗、玩过家家、垒沙堡、在石缝间寻找螃蟹,任意尽情、充满童趣的挥洒。这些,在每个幼小的心灵中,都留下了童年美味的不灭记忆。大人们在冬季里,一有空闲,就在岸边泥土中,挖掘“乌木”,现在据说叫“阴沉木”。现在“阴沉木”价格是挺昂贵的,那时的我们茫然无知,竟然把这种近乎宝贝似的“阴沉木”当柴烧,用于人们煮饭、煮猪食等,从小到大,我自己也不知亲手烧掉了多少。现在想想,我本生来就是亿万级的富翁,被自己亲手烧掉了,心里还是略有丝丝惋惜的,假如让别人知道了,会笑掉大牙的。只好自我安慰地说:我生来就视金钱如柴火了。
深入江水中心的,有一长条形的平平的乱石坝,名“露水背”,是被国家打滩队用炸药炸平了的,据说是因为影响长江航远。孩子们一般不会常常去那里,因为有点远、也危险。只有每年过春节闲时,在大人们的陪同下,才能到那里去玩耍,威武地站在长江中心,看看那水流湍急,一晃而过的江水,却也真有点危险。据祖辈讲,这里原来滩多水急,帆船经过这里容易出事故,因此,也留下了许多众说不一的、神秘的关于龙的传说,增添了“露水背”的神秘,也增添了长江水道的神秘。
尤其是那“楠竹坝”,更独具特色,小孩的天堂,令人向往。“楠竹坝”是长江江中心的一块长条椭圆状的绿洲,也许可以说成小岛吧。在这里把长江水段分为南北分流。夏季,整块绿洲被江水淹没在下,冬季露出水面,北边成了不能步行到达绿洲的长江主水道,南边可步行经过鹅卵石滩、翻越石梁可到达绿洲上,我们都叫它“楠竹坝”。坝上,密集的长满了,比人高许多的芦苇(是不是芦苇?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有点像。我们当地人都叫它“巴马丝草”,粗粗的,叶子有些刺人,收割后,一捆一捆的,可作为柴火。),随风飘荡,大面积一起一伏的,煞是壮观。四周沙滩、鹅卵石缝间,也有不知名的各种小草生长着,也会开花的。我们小孩们,只有每年大年初一,大人们也不会给孩子们安排放牛、放羊之事,因无事可做,小孩们就成群结队的约起,步行到“楠竹坝”上,无拘无束地疯玩一天,那便是小时候最渴望、最疯狂、最自由、最快乐的了,年年都这样重复着,直到成为大人了,没有时间去了。各个学校组织学生春游、秋游什么的,“楠竹坝”是最佳的必选之地了。地势开阔,有很大的沙滩、有鹅卵石滩,有望不到边的芦苇丛、取水方便,非常便于开展集体活动,且也不会干扰谁,若是整个学校统一到“楠竹坝”,上千人在此,叽叽喳喳的,那场面可壮观极了。我上小学、中学时,都记不清楚去过多少次了。
这些儿时的往事,现在想来,虽然有些甜蜜的回忆,但恍然如昨,都随着“高峡出平湖”的脚步声,永远的沉没在江底了。
随着“高峡出平湖”的临近,在这里祖祖辈辈耕作的,也曾经历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人们,一家一家地,都收拾好了自己能带走的物件。最后看了一眼祖祖辈辈留下的房屋,默默地离开了自己的家。没有离别的拥抱,没有离别的握手,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一句告白,更没有离别的眼泪,只有那依依不舍的眼神和对故土的眷恋。在政府扎满大红花的大巴车护送下,不同方向地分散到了中华大地的各个角落。也随着最后一面墙壁的推倒,“玉溪”,我的家乡,永远地沉没在江水下面了。虽然,这里现在仍然叫“玉溪”,但已不是我儿时的玉溪了。不知儿时的玩伴们,在哪里?现在可好?不知老相邻们,在哪里?现在可好?
在这冬季刺骨的寒风中,坐在家乡如湖平静的江边,望着那江水下的家乡,心里拔凉拔凉的。余光中老先生的《乡愁》,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也不知该怎么来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也只好借余光中老先生诗句的韵脚,来表达一下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而现在,乡愁啊,
是满满一湖平静的江水,
我在湖水边上呆呆的坐着,
家乡在湖水下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刺骨的寒风,使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但久久不愿离开,不知怎的,嘴里突然吟唱起了一曲《梅花泪》:
那日君一别啊,今又雪花飞;
思念你的歌,醉了哪枝梅?
。。。。。。
谁说梅花没有泪,
只是冰雪还未寒透梅花蕊;
谁说梅花没有泪?
只因等你几度寒来望春归。
鬼城人氏秦国
公元二0二0年十二月十九日
写于玉溪家乡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