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在小镇喝大酒的人有的是。因为小镇有车站,装卸火车的活儿多,小镇就把青壮年劳力组织了一个装卸队,把车站装卸的任务包了。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有装卸的活就去干,大喇叭一响随叫随到,不许耽误。这些装卸工干完活,一般都去车站旁边的小饭馆喝上二两小酒,吃个烩饼什么的,消累解乏。这烩饼既是饭又是菜,烩饼的上面有几片猪头肉,人们管这叫“猴儿顶灯”。在装卸工中有一酒鬼,姓何,见酒没命,差不多每天都去小饭馆喝酒。他让服务员用酒提子从酒坛子打出二两酒,也不要下酒的菜,干喝。因为他经常喝酒,以至于没有多少钱来买菜。人们劝他别这样喝伤胃,他把嘴一抹,嘴角一撇,说没事,没事!也确实这样,他喝酒不管多少几乎没有醉过,身体能够顶得住。他还有一个毛病,如果碰上婚丧嫁娶,他去参加吃请。中午吃完,有时他竟不让东家撤席,找几个会喝酒的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有时他一斤白酒下肚,也不醉,也不耍酒疯,但却把陪他的人都喝倒了,被家人背回去。于是人们给他起个外号,叫“何一瓶”,叫着叫着,就成了“喝一瓶”。
“喝一瓶”干活不惜力。那时装卸火车一吨货给四毛二分钱的装卸费,如果遇上卸煤、沙子和石头,他就和另外一个人叫二憨头的卸一个30吨的车皮。装卸费两成归个人,八成归小镇,小镇人有俩“活钱儿”,生活比周围的村子滋润。在三年困难时期,人们虽然吃不上穿不上,他竟也能照喝不误。不过那时他不敢喝好酒,就是喝白薯干酒,八毛四一斤,人们简称“八毛四”,有个三毛两毛的就能解解馋。后来生活好了,喝一瓶所喝酒的质量也在提升,他经常喝的是浭酒、小角楼一类的普通酒,甚至也有浭阳春、芦台春之类的上些档次的酒。这浭阳春是唐山名酒,产自丰润,而芦台春是天津名酒,产自芦台。据说有一年,西哈努克亲王去天津喝的是芦台春,一个劲儿夸赞此酒好喝,所以使得芦台春名声大噪。那个时候,装卸工干完活休息时好抬杠,抬杠的话题不一而足,两个杠头也会争得面红耳赤,看热闹的人在一旁起哄。当然,抬杠也有赌吃的,如吃一斤点心、一斤大饼不喝水,干拉干咬。赢者白吃,输者掏钱,愿赌服输,但却没有人敢和喝一瓶赌酒,大伙知道,你就是喝吐血,也整不过他。
那时古冶车务段有个姓段的治安员,经常来小镇车站检查治安工作。一般是上午他坐小运转来到小镇车站检查完工作,午后没有事就回去。这一天到了中午饭口,治安员和喝一瓶在小饭馆碰上了。治安员要了两个菜,一口酒一口菜地正吃着,“喝一瓶”也进来吃饭。治安员跟这儿的装卸工都熟,也知道“喝一瓶”的大名,见了他便要拉到自己的桌前,让他与自己一起吃喝。这“喝一瓶”有个好处,就是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他说什么也不肯,最后还是让治安员强拉硬拽地坐到了一个桌上。治安员问他怎么喝?他说用碗喝过瘾。治安员又问,你最多喝多少?平常斤八的,多了二斤也没有问题。治安员要了两瓶酒,把一瓶酒放到他面前,另一瓶放到自己旁边。他对着“喝一瓶”说,咱们两个是铁路公安,各管一段,各自负责一瓶,怎么样?喝一瓶笑笑说,没有问题。两个人各自把一瓶酒对着吹了(喝了),结果都是脸不变色心不跳。这时“喝一瓶”起身走向柜台,要了两瓶酒,一瓶自己喝,一瓶给治安员,还是各自负责,平心静气的喝。这时小饭馆吃饭的人们都来看热闹,看看谁先醉倒,结果两个人都没有事儿,只是微微有些醉意,却不妨碍办事。因为治安员下午要坐小运转回古冶,酒就只能喝到这份上了。临走,治安员拍着“喝一瓶”的肩膀说,老弟,我从古冶到天津这段铁路各个车站上喝酒,没有服过谁,这次我算是服你了!“喝一瓶”一把拉住他的手说,我也是,老兄是喝酒的这个。说着,他伸出大拇指。人们都说,往下别管他叫“喝一瓶”啦,就叫他“酒篓子”吧,那真是盛酒的家具儿。从此,“喝一瓶”的绰号就成了“酒篓子”了。
“酒篓子”已经小三十了,按理说早就该搞对象,但因为好喝酒,虽然提亲的不少但一听说他这个样子就不愿意了。虽然如此,他也没有往心里去,心想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把酒戒了,自己就这点儿嗜好,老母亲也没法。那个时候,他有个“大水管”自行车,这是镇里修造站用电气焊截断水管焊接车架制作出来的简易自行车,车身长,骑起来非常牢靠,驮个三四百斤都没有问题。这样的车子没有铃铛没有闸,前后轮上都没有挡泥瓦。刹车的闸皮是两块废旧的车轮外胎,刹车时得靠双脚。这种车子也没有车梯子,停住的时候就用木棍支上,要不就靠树靠墙。那个时候,一般是在后车架上驮两个大筐,用来驮东西。当时流传这样一句顺口溜:“水管车子驮大筐,没有铃铛喊借光,没有车闸用脚趟,没有车梯用棍当。”这一天秋后,“酒篓子”家里的自留地出白薯,他就用“大水管”驮着两大筐白薯去芦台集上去卖。芦台是宁河县城,属天津管辖,离小镇50里地。他早晨走,9点多就到了集上。集市上人来人往,因为买白薯的不是太多,到12点来钟才卖完。他收拾一下骑上车子回家。骑到汉沽农场时,觉得肚子有些饿,一看日头都晌午歪了。就到农场厂部旁边的一家小饭馆。要了一斤粮票的两碗米饭,半斤酒,一个醋溜土豆丝。吃完喝完后,发现邻桌有个老头趴在饭桌上,旁边放着个酒盅子,一看就是喝多了。他赶紧招呼一声,老头儿没有吭声。他晃了晃老头儿,老头儿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舌头打着卷说着醉话,一个劲儿说没喝多、没喝多。他问饭店服务员,这个老头儿喝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得要告诉他家里的人?一般来这儿吃饭的人都是四外八庄的,大都互相认识。服务员说,他是离这儿10多里地大泊的,经常来这个饭店喝酒,不大讲究酒菜,就是一盘花生米、兰花豆什么的,酒量也不大,一喝就多。他家里也没有什么人,老婆早就没了,就一个闺女也不方便告诉她,等他醒醒酒儿再劝他走,要不,我们关板儿了怎么弄他?“酒篓子”说,我在大泊有个姨,要不我把他送去吧?那赶情好!服务员求之不得。因为“大水管”后车架一边有一个大筐,他就让服务员帮着把这个老头儿的两条腿放在筐里,让他坐在后车架上,用手搂住自己的腰。怕不牢靠,又用绳子从老头后腰绕过来,在自己肚子上打了个死扣。一边拴着,一边嘴也不闲着,得罪了大爷!我不和你老人家捆在一起,你老人家要是一仄歪,我倒没事儿,你老人家就兴闹个头破血流。饭馆的人瞅着他乐,嘴里却说,这位师傅,你可是喝了半斤酒啊,可得小心点儿。他乐了着说,你再给我半斤,我照样把老大爷驮家去。说罢,偏腿上车,直奔大泊而去。他先到大姨家,大家帮着解开绳子,把老头儿搀扶下来。此时老头儿才清醒过来,对“酒篓子”称谢不止,连说他是个好小伙子。
过了没有几天,大姨来他家,问起他的婚事,他妈唉声叹气,说因为他爱喝酒、酒量大,没有人愿意跟着。大姨说,这好办,他送回家的那个老头有个大姑娘,也老大不小了,也是因为她爸爱喝酒,加之没有妈,都嫌她爸是个累赘,所以至今也没有嫁出去,回去我说说看。结果大姨回去一说俩答应,一则这老头和“酒篓子”一样好喝口儿,不讨厌喝酒的人,甚至认为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二则姑娘也很大了,得赶紧出门子才好。紧接着,两家就操办婚事,疾速麻利快,酒篓子很快就把姑娘娶回家。大泊的姑娘有名的能干,干活泼辣,不惧泥水。姑娘嫁过来,里里外外一把手,家里外头都一个劲儿地夸。姑娘嫁出去了,就剩了老头儿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整天盆朝天碗朝地,穿戴也是腌腌臜臜,怪可怜的。酒篓子知道后,就和老妈、媳妇商量要把老丈人接到小镇,媳妇自然是求之不得,老妈也不嫌弃,左右邻居也都夸酒篓子明白事理。这下好了,过去喝酒是“酒篓子”一个人喝,这回是爷儿俩对着喝。不仅如此,“酒篓子”还经常给老丈人买些芦台春、浭酒之类的好酒喝,有时还弄点儿好酒菜。老头儿非常知足,经常高兴地对人说,姑娘找了一个好对象,自己找了一个好姑爷。
不过,“酒篓子”的媳妇也给他们定下了规矩,每天只能晚上喝,不能顿顿喝,还不能超过二两,不能耽误事,“酒篓子”唯唯诺诺。过去他顿顿喝酒没有人能够管得住,这次让媳妇给管住了。因此,小镇的人都不管他叫“酒篓子”了,也不叫“喝一瓶”,改为“喝两盅”。人们笑话他,拿他取乐子。他说,这不砢碜,哪个男人不听媳妇的。现在不是有句时兴的话,叫作:听老婆的话,跟党走,家里越来越富有。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