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的官当得是比较失败的,以匹夫之勇对抗朱厚璁,他看错了对像、用错了方法。他的晚景也不算好,客死他乡,无缘故里,孤单凄惶,和其它两位才子差不多。但他拥有比官运,比文章更重要的东西,他的一生因此而变得美好,那就是爱情。
杨慎的妻子,姓黄名娥字秀眉,长诗词,工散曲。与卓文君;薛涛;花蕊夫人并称史上蜀中四才女。连一贯清高的大才子徐渭,也称赞她:"旨趣闲雅,风致翩翩,填词用韵,天然合律"。后世的王世贞、钱谦益也对她赞不绝口。嫁给杨慎,不算委屈。婚后夫唱妇随,举案齐眉,诗歌互答,此乐何及。
虽然他们聚少离多,但彼此心犀相通。
婚后没两年,杨慎于"大礼仪"事件后,被连续两次廷杖,差点打死。然后被发配云南永昌,永不叙用。由于棍伤太重,又要披枷带锁,一路只能趴在车上。还有张璁安排的杀手沿路狙杀(多是被杨廷和罢官的仇家),前途十分险恶,黄娥万里送夫,悉心照料,风餐露宿,担惊受怕,无怨无悔,不离不弃。
直至江陵,杨慎再不忍爱妻跟着受罪,执意让她回四川。临别赠诗:
戍云南·江陵别内
楚塞巴山横渡口,行人莫上江楼。征骖去棹两悠悠,相看临远水,独自上孤舟。
却羡多情沙上鸟,双飞双宿何洲?今霄明月为谁留?团圆清影好,偏照别离愁。
黄娥回川后,思夫心切,写诗相和:
七律·寄外
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
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
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
相闻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单从这一唱一和中看,这对夫妻的才情高低,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杨慎的词中,“渡口”、“江楼”、“孤舟”、“明月”都是此古诗词中常用的寄情之物,通篇并没有什么新意,扔到《花间集》里估计都难找得着。
而黄娥的诗,用语平实、用典自然、设情真挚,特别是颈联“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用叠加将五言变成七言,似有愁肠千转、无语啜泣之音,声情并茂。
后黄娥再赴永昌,陪杨慎两年有余。嘉靖八年,杨廷和去世,杨慎回家奔丧,夫妻始得重逢故里。然而杨慎旋及被勒令重回云南,黄娥临别赠词
罗江怨:
其一
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羊肠鸟道几回折?雁声不到,马蹄又怯,恼人正是寒冬节。长空孤鸟灭,平芜远树接,倚楼人冷栏干热。
其二
关山转望赊,程途倦也。愁人莫与愁人说。离乡背井,瞻天望阙。丹青难把衷肠写。炎方风景别,京华音信绝。世情休问凉和热。
罗莺儿
积雨酿春寒,见繁花树树残。泥途满眼登临倦。江流几湾,云山几盘,天涯极目空肠断。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
凄美哀婉,荡气回肠!
有此红颜知已,当可慰平生矣.杨慎后半生,身处穷乡僻壤,仍能勤学不辍,著作等身,心不静,是做不到的。他以一已之力,推动了西南边陲文化,社会和经济的进步,至今永昌民间仍尊三座神:观世音,诸葛亮,杨升庵。
为什么如此忠贞的妻子不能去云南边陲伴夫呢?也许这是杨慎聪明的地方。嘉靖皇帝心胸狭窄,对造过他反的杨氏父子一直耿耿于怀,没事儿常追问杨慎的近况,遇天下大赦,也要特旨独不赦杨慎。如果得知杨大才子夫妻恩爱,双宿双飞,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再惹出些花前月下的诗词名句流传民间,说不定小命都没了。
嘉靖三十八年七月初六,七十二岁的杨慎无疾而终。年过花甲的黄娥穿山越岭,千里扶柩,归葬故乡,夫妻才得以终身厮守。
如果说唐寅看破红尘是无奈,黯神,颓废,那杨慎的看透红尘,则透着一种乐观,豁达。如果没有这份爱情,难保杨先生不会自怨自艾的。有杨先生自已的诗为证:
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